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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神往事 微儿若是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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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境内,天光正好。
和煦的日光穿过缭绕的云雾,为连绵的仙山琼阁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微风徐来,灵气均匀地滋养着每一寸土地,拂过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在草木枝叶的呼吸吐纳中,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
太皞帝君所居的主殿内,檀香悠长。
帝君在玉案前批阅了大半日的公文奏报,此刻正倚在殿中那张宽大的云纹软榻上,闭目养神。
午后休憩,这习惯已在他漫长无垠的生命中持续了三千余年,近乎成为一种雷打不动的仪式。殿内侍奉的仙童早已习惯,此刻皆屏息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帝君的安眠。
然而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软榻上原本气息悠长、仿佛已然沉睡的帝君,却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总是深邃睿智的眼眸,此刻清明无比,不见半分惺忪睡意,反而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期待的微光。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目光穿透殿顶缭绕的灵雾,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某个早已约定的时刻。
片刻后,他从容起身,走到内殿的云母屏风后。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更为挺括庄重的帝君常服,依旧是青白二色,纹饰却更为繁复,衬得他本就轩昂的气度愈发威严赫赫,精神矍铄。
他理了理宽大的袖摆,步履沉稳地走出殿门,在殿前那片被灵雾笼罩、可俯瞰大半玉清境风光的白玉高台上,静静站定,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天际。
就在帝君身形站定的那一瞬间——
整个玉清境,那浩瀚如海、平静无波的天地灵气,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泛起一阵不同寻常的、剧烈的波动!
波动源头,在极远的天际。一点莹白柔和、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精纯气息的光点,骤然亮起,随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由远及近,破开层层灵雾,朝着帝君所在的方位疾射而来!
那光点初时细小,转瞬即至眼前,已然膨胀为一团拳头大小、光华流转的盈盈白光,内里仿佛孕育着什么,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勃勃生机与圆满道韵。
太皞帝君眼底那丝隐忍的期待,此刻终于化为毫不掩饰的欣慰笑意。他并未有任何惊讶之色,只从容不迫地抬起右手,朝着那飞至近前的光团,轻轻一点。
一道精纯温和、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青色灵力,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精准无误地没入那团白光之中。
“嗡——!”
仿佛被触动了某种玄奥的关窍,以那光团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涟漪般的灵力波纹,骤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这波纹并非攻击,而是最为纯粹、最为磅礴的生命灵气。
波纹所过之处,玉清境内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古木灵植,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似被注入了最本源的生命活力,瞬间疯狂生长、抽枝、吐蕊、绽放。不过呼吸之间,目之所及,姹紫嫣红,百花齐放。
更有不少本就灵性十足、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开启灵智的珍稀植株,在这股浩瀚灵潮的冲刷与道韵洗礼下,花身或树体猛地一震,骤然散发出微弱却清晰的灵性波动——竟是在这一刻,直接生灵成功,踏上了修行之路!
而就在这片因灵力爆发的天地中心,那团耀眼的白色光团逐渐暗淡,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在愈发柔和的光芒中,逐渐清晰。
光华彻底散尽。
那是一个约莫人间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女,身量初成,已见亭亭之姿。她身着一袭青白二色的法衣,纤尘不染,裙裾如流云般轻轻拂地。墨发如瀑,并未多加修饰,仅以一根素净的青玉长簪在脑后松松绾起,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于白皙的颊边,平添几分随性灵动的韵致。
她的面容尚带稚气,未曾全然长开,然眉目清丽,鼻梁秀挺,已可预见日后惊人的风华。最是那双眸子,清澈明亮,恍若敛尽了整片星河的辉光,眼波流转间,却又透出一种远超韶龄的沉静与通透。周身气息温润平和,光华内蕴,恰似一块被岁月涓流细细打磨了千万年的古玉,莹泽温雅,不见锋芒,却自有一份令人心折的气度。
她自半空中,如同被无形之力托着,缓缓降落。
“祖父,我回来啦!”
她轻盈落地,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太皞帝君看向归来的孙女,素来威严的脸上,此刻笑意融融,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慰、骄傲与亲近。
“好,好,回来就好。”他轻轻拍了拍微明的背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不过三千载光阴,便能一举成就上仙之境,根基稳固,道韵天成。微儿的资质与悟性,确是世所罕见,祖父心中甚慰。”
微明脸上洋溢着明亮的笑容,却摇了摇头,语气几分历经世事后的通透 “祖父莫要这般夸我。”
“劫难造就心境,我这几千年,虽非亲身历劫,但神识附着众生,所历三百六十五世,人间至苦至乐,至悲至喜,我皆以他身一一尝遍。此等修炼之法,乃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机缘与捷径。我有此进境,实属应当,不值祖父如此盛赞。”
微明话语中提及的“此等修炼之法”,确然是六界之中都极为罕见、堪称逆天的修行捷径。
众所周知,修行之道,心境至关重要。而人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正是淬炼心性、提升境界最好的磨刀石。
然而,苦之所以为苦,便在于其难以勘破。若以真身亲身入劫,极易深陷其中,被爱恨痴缠,被执念所困,轻则道心受损,修为停滞,重则心魔丛生,修行尽毁。
而这“清微轮转镜”中的轮回附体之法,则是取了一个精妙的“折中”。修行者将自身灵识寄托于镜中世界早已择定的生灵之上,伴随其度过完整一生,既能借他者之身,深切感悟红尘百态、世间至苦,又因并非本尊亲历,神魂始终保有一份超然的清醒,不易彻底沉溺,难以挣脱。
可谓是以最小的风险,博取最大程度的提升。
而在那仿佛无比漫长、实则外界不过三千年的镜中岁月里,微明经历了真正意义上的“众生百态”。
她曾是无家可归的乞儿,感受过刺骨的冷与噬魂的饿,看尽了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最终冻毙在一个雪夜中。
她曾是身世飘零的舞姬,因容颜姝丽引来无数的觊觎,为保心中最后一点傲骨,她于高台之上纵身一跃,血染罗裙。
她曾是寒窗苦读的书生,屡试不第,家财耗尽。父母相继病逝后,自己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因一场风寒,孤零零死在漏雨的茅屋中。
她曾是锦衣玉食的公子,鲜衣怒马,诗酒风流。可一朝风云突变,家族失势,顷刻间大厦倾颓,繁华散尽
然而,人间并非只有苦难。甜暖与光明,同样在她“经历”的岁月里留下深刻的印记。
她曾是金榜题名的才子,披红挂彩,骑马游街,享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无上荣光,实现经世济民的抱负。
她曾是戍守边关的将领,浴血百战、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中亦与袍泽为她挡下致命一击,那份超越生死的信任与情谊,炽热如血。
她曾是医术精湛的郎中,精研医理,妙手回春。瘟疫肆虐之地,她不顾自身安危,救得一城百姓,被万民感恩戴德,立祠供奉。
她曾是励精图治的帝王,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在位数十载,政治清明,海晏河清,开创出一派盛世华章,青史留名,万民称颂。
最后一次轮回,她附身于一位自幼出家、一心向道的坤道身上。晨钟暮鼓,青灯黄卷,于山野清修中体悟自然之道,了悟生死无常,最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于蒲团之上安然坐化,无憾无挂。
这三百六十五次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于外界不过三千余载,可对微明而言,其间的感悟、反思、内省与蜕变,却比她过去那一万余载的岁月,加起来都要深刻、厚重得多。
在那些来来去去、悲欢离合的故事里,她既是清醒抽离的旁观者,亦是沉入其中的曲中人,她不仅仅是在“看”别人的一生,更是在这无数镜像的折射与映照下,不断地向内审视、叩问本心。
“——好了,往事已矣,感悟在心便好。”太皞帝君慈爱地抚了抚微明的发顶,将她从短暂的回忆与汹涌的心潮中唤回,“既然回来了,咱们的目光,该向前看了。”
他顿了顿,看着微明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含笑问道:“微儿如今已是上仙修为,对于这上神之位,可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微明闻言,微微偏头,思忖片刻,方才开口:“修炼的思路,倒是有几分。但对天界敕封的神职位份,着实没什么想法。”
她微微撇嘴,带着点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如今天界的神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讲究资历背景,权衡各方势力,勾心斗角,麻烦得紧。”
“孙女觉得,与其将心思浪费在这些争权夺利之上,不若静下心来,专心打磨自身修为道行。
只要实力足够强,境界足够高,天道自有感应,又何须那一纸天界的敕封诏书来证明什么?”
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狂妄,然而太皞帝君闻言却朗声大笑,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哈哈哈,好!有志气!”他抚了抚这几千年来新蓄起的三缕长髯,话音却忽然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既如此……”
“祖父原是想着,微儿若对神职有些兴趣,那天界的‘花神’之位,倒还可谋划一番。”
花神?
微明心中一动,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精光。
她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天真懵懂,仿佛只是被引起了好奇,歪头问道:
“花神’这神位听起来,倒像是个挺适合咱们玉清境出身神仙的职位。但若孙儿没记错的话,如今的花神位上,似乎……并非空置呀?”
“如今的花神,确有其人。”太皞帝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并无太多瓜葛的旧闻,“她名唤梓芬,同你阿娘一样,皆是斗姆元君座下弟子。”
微明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阿娘”二字,总能轻易牵动她心底最柔软的弦。
太皞帝君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云海,似在追忆。
“你阿娘还在世时,是斗姆元君座下首徒,天资卓绝,心性宽厚,修行数万载,全凭自身功德苦修,得天道亲自敕封正神之位,掌一方权柄,受三界敬重,风姿气度,实至名归。”
“而这梓芬……”帝君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其真身乃佛前一瓣清莲,本是个……无根寂灭的命格。但因缘际会,斗姆元君同其弟子水神洛霖,于她微末时救了她一命。元君怜她身世飘零,又见她有些天赋,便也将她收入门下。”
“你阿娘身为大师姐,向来公允宽和,对师弟师妹从无偏私。她见梓芬无依无靠,又确有天赋,便将咱们风氏一脉传承的部分司花育灵之法,倾囊相授。”
“这梓芬于此道,确实有几分不凡之处。她本体便能司掌部分鲜花精魄,又得了咱们玉清境的秘法,两相结合之下,于百花一道的掌控力,确是出众。”
帝君端起一旁仙童适时奉上的清茶,轻呷一口,才继续道:“而咱们这玉清境,你也知晓,封神之战前,本是元始天尊的道场。战后,天尊超脱此界而去,留下这片无上洞天。因着一些旧日情分与约定,天尊邀咱们风氏一族定居于此,镇守此境。自此,玉清境便超然物外,不再受天界辖制。自此天界与咱们,便关系微妙,既不敢得罪,又难以亲近。”
“彼时恰逢需立新花神,天界便顺水推舟,将这与咱们有几分渊源、却又不属于咱们玉清境的梓芬,推上了花神之位,司掌六界百花。”
他说到这里,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温度,只有属于东方天帝的、不容置疑的淡漠与威严:
“但是,这几千年来,这位花神耽溺于情爱纠葛,疏于职守,百花时序时有紊乱,人间节气亦受波及。既不堪其位,便合该退位让贤。”
他看向微明,语气忽然又变得轻松随意,仿佛在说明日折哪枝花来插瓶:“微儿若是喜欢,觉得这神位名头好听,祖父便将这花神之位拿了,送你玩耍,如何?”
微明心中波澜起伏。
她此前只知花神梓芬,却不知其背后竟有这般渊源,更不知这与自己、与玉清境、与早已逝去的母亲有着如此曲折的关联。此刻她才恍然,为何自家祖父身为万木之宗的青帝,却从不直接司理花事,对天界也总是一副隐隐不屑、敬而远之的态度。
她那素未谋面、只存在于帝君只言片语与无尽叹息中的母亲,形象似乎也清晰了一些——那该是一位何等光风霁月、公正无私、宽和温良的神仙。
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微明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努力摆出一副“本仙子志向高远,才不稀罕”的傲娇模样,脆声道:
“不必不必!祖父的心意孙儿领了,但那天帝敕封的神位有什么意思?孙儿有信心,日后要凭自己的本事,挣得一个天道授冕、众生认可的正经神位!”
她努力将语气放得轻快又自信,仿佛只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试图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哄得祖父开心。
“好!好!不愧是我风氏血脉,有志气,有傲骨!”太皞帝君闻言,果然开怀大笑,眉目间笑意盎然,满是欣慰与纵容,顺着她的话道,“我孙儿天赋异禀,区区神位,日后必是手到擒来!”
“既然微儿有如此远大志向,祖父自然也要助你一臂之力。”帝君直起身,负手而立,恢复了属于东方天帝的睿智与威严,“六界寰宇,知识浩如烟海,大道无穷无尽。想要实力强劲,胸无点墨、腹内空空可不行。祖父早已为你安排妥当——”
他指了指远处一座被氤氲灵气笼罩、若隐若现的巍峨楼阁。
“微儿且好生歇息几日,将此番历练所得彻底消化巩固。之后,便去往‘万经栋’,寻汗牛先生,安心学习去吧。”
忙忙碌碌、潜心向学的日子,总如白驹过隙,让人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
为了能尽快提升实力,早日拥有足够的资本去往天界,陪伴在那个人身边,微明日复一日,几乎将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投入到了浩瀚如海的知识学习之中。
其实,在那三百六十五世的轮回经历里,她随着所附身的生灵,已然接触、学习了五花八门的技艺与知识。抚琴对弈,诗词歌赋,医卜星相,兵法权谋,农桑水利,市井百工,乃至帝王心术……她都有所涉猎。
但那种“学习”,终究是隔了一层。是生灵学了什么,她便能同步感受到、理解到什么,如同阅读一本他人撰写、情感饱满的传记。所得虽多,却难免庞杂散乱,博而不精,许多高深妙理更是只知其然,而难知其所以然。
而汗牛先生,不愧是连太皞帝君都要尊称一声“先生”的隐世大贤。其所通晓的学识,当真如“汗牛充栋”其名,浩如烟海,深不可测。
他初见微明,并未询问她过往经历,也未测试她已有学识,只是将她引入那号称藏书亿万的“万经栋”中,指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高耸入云的书架,淡然道:“此处典籍,分门别类,皆在此处。少主可自行翻阅,凭兴趣择取阅览。无论何书,读至何处,心中有惑,皆可来问。”
先生之教,并非填鸭,而是引导。他鼓励她质疑,鼓励她比较,鼓励她将不同典籍、不同流派、甚至看似矛盾的观点放在一起思考,从而形成自己的理解与判断。
在这种开放而深邃的教学氛围中,微明不仅快速弥补了之前所学的缺陷,更开始真正搭建起属于自己的、系统而稳固的知识体系。眼界与思维,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开阔。
偶尔,在汗牛先生特许的、难得的休沐日里,微明最初也曾按捺不住心中那份日益炽热的思念与牵挂,尝试过偷偷溜出玉清境,前往天界寻找润玉。
然而,玉清境超然物外,其守护结界乃是昔年元始天尊与太皞帝君联手布置,玄奥无比。莫说她如今只是上仙修为,便是寻常上神,若无许可,也绝难悄无声息地进出。几次尝试,皆在结界边缘就被 “劝返”。尝试数次,皆是无功而返后,微明也渐渐歇了这心思。
于是,她只能将那份日益增长的思念与担忧压下,转而时常去寻句芒闲聊。
她并不直接打探润玉的消息,只是状似天真地、一遍遍表达着自己对“天帝那位据说很可怜的庶长子”的好奇与同情,拐弯抹角地,希望句芒神君能在不引起天界注意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关照那位处境艰难的小皇子几分。
句芒知她心善,又得了帝君“结个善缘”的吩咐,自是含笑应下,也会偶尔将一些无关痛痒、却能让微明稍感安心的消息,透露给她知晓。
其余闲暇时光,微明便彻底将自己当做一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千岁小童。这座灵气氤氲的山头跑跑,那条灵泉潺潺的溪水里闹闹,攀爬那些生了灵智、会与她嬉戏的古木,与漫山遍野的花精草灵们玩耍笑闹。偶尔遇到精灵之间的小小纷争,她也从不以“少主”身份压人,总是耐心倾听双方诉说,再依据玉清境的规矩与公理,仗义执言,公平断处。加之她修为日益精进,处事公允,性情又开朗宽和,久而久之,玉清境内各处的精灵们,无论年岁大小,修为高低,皆是真心实意地喜爱并信服这位没什么架子、却自有一股让人心折气度的少主。
就这样,山中不知岁月长,玉清境内,一百年的光阴,在朗朗书声、潺潺流水与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
微明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宁静,刚自清微轮转镜中归来时,那三百多世轮回沉淀于心底的、挥之不去的沧桑与厚重感,也在玉清境这方纯粹净土中,被一点一滴地悄然抚平。她的心境愈发澄澈通透,圆融自在,心境竟在水到渠成间稳步提升,距离那无数仙神梦寐以求的上神之境,已然不远了。
这天,微明如往常一样,准备前往万经栋聆听先生讲学。可甫一踏入那弥漫着书香与岁月气息的巍峨楼阁,便见汗牛先生难得地未曾立于书海之中,而是端坐于临窗的蒲团之上,面前矮几上清茶袅袅,似在等她。
“先生。”微明上前,恭敬行礼。
汗牛先生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温和依旧,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审视与了然的欣慰。他轻轻颔首,示意微明在自己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少主,”先生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带着洞悉世情的平和,“老朽于此间,已教导你百年。观你进境,根基已固,见识已广,心性已稳。老朽腹中所学,能教予你的,已然不多。”
微明心头微动,静静聆听。
“人间有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汗牛先生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楼阁,望向了玉清境外那广袤无垠的六界天地,“你于书斋之中,已读了足够的‘万卷书’。接下来,该是你亲自去往那万丈红尘、六合八荒之中,践行所学、印证道理、寻觅自身大道的时候了。你的下一段修行,可以,也应当,开始了。”
微明闻言,心潮起伏。她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她起身,后退两步,而后端端正正地,朝着座上年高德劭的先生,屈膝跪了下来,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拜下。
“学生微明,谢先生百年悉心教诲,传道授业解惑之恩。”她声音清越,带着不容错辨的诚挚与感激,“先生之言,学生定当铭记于心,永世不忘。愿先生身体康泰,心境和乐,福泽绵长,吉庆永年。”
汗牛先生受了她的全礼,并未推辞,只含笑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天地广阔,自有你的机缘与道途。”
微明再次拜谢,而后起身,缓缓退出了万经栋。
楼外,天光正好。
微风拂过,带着玉清境内独有的草木清香与灵气,吹动她身上那袭微青色的外袍,氤氲出温暖而清冽的芬芳。
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过了玉清境氤氲的灵雾与坚固的结界,遥遥投向了那九重云霄之上、金碧辉煌却又暗流汹涌的天界方向。
百年思念,千年守望,万年情根。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许,都在这一刻,化为眼中灼灼燃烧的、无比真切的光。
她轻轻扬起唇角,那笑容温暖而美好,带着历经沉淀后的从容,更带着奔赴所爱的无限勇气与期待。
“润玉,”她轻声低语,声音融在风里,唯有自己听得真切,“我……来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