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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往璇玑 而最深处、 ...

  •   穿过重重绿荫掩映的宫道,眼前豁然开朗,却又在瞬间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所笼罩。

      面前是矗立的璇玑宫。

      可此时的璇玑宫,与微明记忆中万年之后、虽依旧清冷却自有格局与气度的宫室不同,眼前的璇玑宫,与其说是天帝之子的居所,不如说更像是一座被遗忘在繁华边缘的、孤零零的旧城。

      宫殿的主体建筑依旧是飞檐斗拱,玉石为基,但规模明显小了许多,非但不见日后那精心布置的流云回廊、星辉水榭,而且就连宫墙的颜色瞧着也比别处暗淡几分,透着一股与天界其他金碧辉煌的殿宇截然不同的,近乎刻意营造出来的格格不入与荒凉之感。

      微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在她不曾出现的漫长岁月里,润玉真的独自一人,在这般清冷到近乎孤寂的地方,度过了他年少的绝大部分时光。

      一个人读书,一个人习字,一个人练功,一个人对着空旷的殿宇,吞咽下所有无人可诉的不安与委屈。

      他吃了多少苦,承受了多少难言的酸楚,才在那样冰冷的环境中,一点点磨砺出那般坚韧通透的心性,却又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

      微明微微咬住下唇,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好在,如今,她来了。

      她是为他而来的。她穿越了时空,历经了轮回,承受了漫长的等待与思念,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绝不会再让润玉,生活在这样的孤单与寂寞之中。她要一点一点,用最温暖的陪伴,最真诚的关怀,最毫无保留的爱意,将他从这片冰冷的泥沼中拉出来,为他点亮灯火,驱散寒夜。

      她会让他拥有最好的——他合该拥有这世间最好的——最温暖的光,最和煦的风,最真挚的情谊,最完满的幸福。她要让他过很好、很好的生活,就像他本就应该拥有的那样。

      微明抬起眼眸,将额前几缕依旧湿漉漉、不断往下滴水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另一只冰凉的小手,更紧地攥住了润玉那片微凉的衣袖,身体朝着他身侧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初来乍到小女孩”的怯生生。

      “…润玉哥哥,这里…好大呀。”

      “空空的,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人哎……”

      她的话语,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润玉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润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垂下眼睫,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是啊……” 他低声应道,声音很轻,消散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自从旭凤出生,他便一个人搬进了这璇玑宫。偌大的宫殿,白日里侍奉的仙侍最多也不过五六人,还多是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行动间悄无声息,如同影子。而一旦他出门不在寝宫,天后便会寻个由头,将那些本就寥寥的仙侍也尽数召走。整座宫殿便会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回声,感受不到一丝活物的气息。

      更讽刺的是,即便是这仅有的几个仙侍之中,也混杂着不止一双属于天后的眼睛。他们或许恭敬,或许沉默,但那偶尔掠过他身上的、带着审视与汇报意味的目光,他并非毫无所觉。他甚至隐隐能猜到是哪几个,可那又如何?在这天宫,他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便是知道了,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装作不知,在那些无形的监视下,活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些冰冷的事实哽在喉间,他不知该如何对一个初次见面、看起来天真烂漫的少女诉说,也不愿用这些阴暗的东西,去玷污她眼中那片清澈的信任。

      他定了定神,将那些翻涌的苦涩重新压回心底,转头看向身侧的微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更可靠一些:

      “微明安心。此地虽空旷少人,略显冷清,但有我在,你莫怕。”

      他说着,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似乎想用自己的存在,驱散这片宫殿带给她的不安。

      “嗯!” 微明立刻用力点头,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眉眼弯弯,瞬间驱散了方才那点“怯意”,也随着温暖了润玉的情绪。

      “这是润玉哥哥的居所,有润玉哥哥在,我当然不怕啦!”

      “我们这便进去吧。”

      她发现,少年时期的润玉,似乎格外吃这一套——一个软软甜甜、全心全意信赖他、需要他保护的小妹妹。这让她心中那点因心疼而生的沉重,悄然化开一丝。

      既然他喜欢,那她便乐得扮演。只要能让他多一些笑容,多一些被需要、被依赖的温暖感觉,扮演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又有何不可?

      于是小姑娘仗着自己此刻“年龄小”、“不通世事”的“优势”,得寸进尺地,直接将那只一直攥着他袖角的小手,向下滑了滑,然后,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润玉垂在身侧的手。

      少年的手,许是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年纪,比她大上一些,指节修长分明,掌心却并不厚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感。触手微凉,但很快,那皮肤下便透出属于活物的、真实的暖意。

      微明的心,像是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一个带着点小小私心与无限期盼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如果……如果从现在开始,就日日牵着他的手,从这懵懂的年岁,一直牵到长大,牵到彼此都习惯了这份温度与触感,牵到十指紧扣成为最自然不过的事……这个习惯,是否能一直延续下去,延续到很久很久以后,延续到他们都长大成人,心意相通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悄然快了一拍,指尖不自觉地,在他手心里轻轻蜷了蜷。

      润玉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来拉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根那点薄红瞬间有蔓延到脸颊的趋势。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提醒她“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礼节,然而,掌心里传来的、属于少女手指的、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即将出口的话语瞬间哽在了喉间。

      她刚从冰冷的潭水里出来,浑身湿透,一路吹着晚风走来,手指竟是这般冰凉。

      润玉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心中那点因“唐突”而生的窘迫,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自责与担忧取代。他非但没有抽回手,反而手掌翻转,将那只冰凉的小手,更紧地、完全地包裹进了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他一边牵着她往前走,一边低声自责道:

      “微明得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才是。到底……还是怪我不好。前些日子读书,习到御水之术,我……资质鲁钝,未能学会。不然此刻,一个御水诀便能替你烘干衣衫,你也不必受这寒凉之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内疚。仿佛她此刻的狼狈与受冻,全是因为他“无能”所致。

      “这怎么能怪润玉哥哥!” 微明没掐诀换下湿衣,本就是有意使的苦肉计。眼见润玉自责,连忙急急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干脆利落地斩断他话里那点刚刚冒头的、不必要的负罪感。

      “虽然……虽然我的确是因为看你,才没注意脚下的路……” 她说到这里,脸颊适时地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些,但随即又抬高了声调,理直气壮中带着点娇憨的“反省”。

      “但是!如果我当时足够小心的话,怎么会真的掉进水里呢?说到底,还是我自己走路不看路的错啦!润玉哥哥非但没错,还救了我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润玉的神色,见他眉宇间那点郁色似乎散去了些,立刻机灵地转移了话题,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崇拜:

      “不过,润玉哥哥现在就已经在学御水术了吗?好生厉害呀!”

      “……很厉害吗?” 润玉被她这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又热了起来,但心里却像是被注入了一小勺温热的蜜糖,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与雀跃。

      他有记忆以来,得到的夸赞屈指可数,且大多流于表面,或掺杂着别的意味。像这样单纯因为学习了什么而被肯定、被赞叹,还是头一回。他到底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得到新朋友的认可与赞许,那份单纯的开心,几乎掩饰不住地从眼底漫了出来。

      “当然厉害!” 微明用力点头,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教我的先生说过,御水术对灵力操控与五行感悟要求颇高,是许多水属精灵成年之后,都未必能用得纯熟的术法呢!润玉哥哥年纪这般小,就能接触到这般高深的术法,还能用心研习,岂不是顶顶厉害?”

      她这番话虽有刻意吹捧、哄他开心的成分,却并非全然虚言。润玉身负应龙血脉,对水之一道的天赋,堪称与生俱来,举世罕见。

      说到此处,微明突然想起一段往事,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奇异之感。

      当年在灵鹫山时,她跟着师尊修习术法,木系自不必多说,可她学起最基础的水系术法之时,竟也是出奇地顺畅,几乎没费什么力气。那股对“水”的天然亲近感,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以至于燃灯师尊都曾以为,她是罕见的水木双系兼修的天才,对此寄予厚望。

      然而,随着修行日深,这种“天赋”似乎又显出它的局限性。学到更精深的控水、驭水、乃至化水为兵、引动江河的咒诀时,她的进度便明显缓慢下来,仿佛她与“水”之间,只有一层浅薄的、基础的亲和,可以轻易地“呼唤”与“引导”,却难以深入其“神髓”,无法如臂使指地“驾驭”与“掌控”。

      说着话,两人已穿过了寂静无人的前庭与回廊,润玉将微明领到了璇玑宫一侧的偏殿门前。

      “微明,你且在此处更换湿衣吧。” 润玉松开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指了指虚掩的殿门,语气温和地叮嘱,“殿内有干净的被褥,你换好衣服后,便在榻上暖和一会儿,莫要着了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四合,天边只余一线黯淡的霞光。

      “眼看天色将晚,一会儿……我同你一起用晚膳,可好?”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似乎怕她嫌弃此处清寒,不愿留下。

      “好呀!” 微明立刻点头,笑容灿烂,没有半分迟疑,“那就打扰润玉哥哥了!”

      她这副全然信赖、乖巧可人的模样,让润玉心中那点忐忑悄然消散,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那……你且换衣,若有事,唤我一声便是。” 润玉又嘱咐了一句,见微明再次乖巧点头,这才稍稍放心,后退一步,轻轻为她掩上了偏殿的房门。

      听着门外那轻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微明脸上那副天真烂漫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她转过身,开始打量这间她即将暂居的偏殿。

      润玉退出偏殿,轻轻合上房门,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传来什么呼唤的动静,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朝着自己寝殿的方向,缓缓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心口处,却萦绕着一股沉甸甸的、陌生的、却又让人无比贪恋的满足感。

      他实在……很开心。

      就在今日,在这冰冷孤寂、几乎要将他所有热望都冻结的天宫里,他拥有了生命中的第一个朋友。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被人需要、被人依赖、被人信任与肯定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感觉如此温暖,如此真实,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层层笼罩他的阴霾与寒冷,照进了他荒芜已久的心田。

      在这座华美却冷漠的天宫,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并非一个无人在意、可以随意抹去的孤影,而是切切实实地活在这世上的、一个有血有肉、能被人看见、能与人产生联系的生命。

      这份认知,让他那颗因长年孤寂而有些麻木的心脏,重新感受到了鲜活的跳动。

      他慢慢地走着,穿过空旷寂静的庭院,推开自己寝殿那扇同样冷清的门扉。

      没有立刻点灯,他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走到那张同样简朴的床榻边,静静地坐了下来。

      殿内一片昏暗,唯有窗棂外透进的、越来越深的暮色,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润玉就坐在这片将明未明的晦暗里,闭上了眼睛,将今日自落星潭相遇起,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帧帧,在脑海中细细地、冷静地复盘。

      其实起初的警惕与戒备,当然不是作假。在这天宫,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与“亲近”,都值得他用最大的怀疑去审视。他第一反应,这或许是天后又想出的、什么新的磋磨他的法子,派了人来接近他,探听虚实,或者埋下什么祸根。他本已做好了静观其变、兵来将挡的准备。

      可是后来……

      少女那湿漉漉却澄澈见底的眼眸,那胡搅蛮缠却鲜活生动的“指控”,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那坦坦荡荡的自报家门,还有那双握住他时冰凉却信赖的小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无声地瓦解着他最初的猜疑。

      她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不俗的气度,绝非寻常仙侍或小妖可比。模样精致漂亮得如同玉雕,性子更是活泼明媚,带着一种赤诚的热烈。她看着他的眼神,那么明亮,那么干净,里面盛满了真实、赞叹,与毫不作伪的亲近。

      这样一个鲜活美好、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灵秀与温暖的少女,怎么可能会和天后有关?

      在他那高高在上、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的嫡母心里,他这等“卑贱”的庶子,合该活在泥泞与黑暗中,与一切美好的事物绝缘。她又怎会舍得,将这样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送到他身边?

      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

      微明,真的只是恰好路过,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同他交朋友。

      这个结论,让润玉心中涌上一种近乎眩晕的的欢喜。他枯涸了太久的心井,仿佛降下了一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甘霖。龟裂贫瘠的沙漠深处,似乎有某种顽强而不屈的嫩芽,正挣扎着、颤巍巍地,顶开了坚硬的地表,探出了一点鲜嫩的、代表着生机与希望的绿意。

      润玉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窗外。

      最后一丝天光也已彻底隐没,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有零星的、微弱的星辰悄然亮起。远处,属于天界其他繁华宫殿的灯火,次第点燃,勾勒出温暖辉煌的轮廓,与他所处的这片清冷黑暗,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从前,那些灯火,那些温暖,那些属于“寻常”生活的喧嚣与热闹,那些友人之间的把臂同游、笑语欢颜……都与他无关。那是他连仰望都觉得奢侈、更不敢奢求拥有的、另一个世界的美好。

      可是现在……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不可思议的勇气与微弱的希冀,悄然钻进了他的心底。

      那些从来不曾属于他的美好与幸福,自此以后……他是不是,也可以试着,去奢求,去拥有了?

      那些寻常人唾手可得的、友人之间的关心、陪伴与真挚情谊,他是否也能够鼓起勇气,去追求,去得到了?

      他并非天生就该活在阴影里,并非生来就注定是卑微的草芥。他也有心,也会渴望温暖,也会因为一句真诚的夸赞而欢喜,也会因为一份单纯的善意而感动。

      他不过是……希望成为一个最最普通、最最寻常的生命,能被人在意,能被人记住,能拥有那么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真实可触的温情。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滑落,“啪”地一声,轻轻砸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微凉的湿意。

      那不单单只是一滴泪。

      那仿佛是世界上最孤独、最后的一只蝴蝶,穿越了炙热无垠、亘古荒凉的沙漠,抖落了满身的尘埃与疲惫,终于,在精疲力竭、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刻,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扇动着残破的翅膀,轻巧地,落在了荒漠深处,唯一一朵倔强盛开的、小小的花朵上。

      而就在那朵花的身后,蝴蝶颤抖的复眼所映出的,不再是望不到尽头的黄沙。而是一片隐约可见的、生机勃勃的、预示着无限可能与希望的——无垠绿洲。

      璇玑宫偏殿。

      微明有些费力地扒掉身上那套湿透后变得沉重又冰冷的长裙。布料贴着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她随手将湿衣丢在一旁的矮凳上,从随身的灵宝袋中,挑出一套远天蓝色、绣着银线缠枝莲纹的干净衣裙,指尖灵光微闪,一个简单的清洁术与更衣诀过后,身上已是一片干爽温暖。

      换好衣服,她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按了按身下的床铺。

      ……真硬。

      触手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除了早年刚拜入灵鹫山、修为低微、不得不随师尊住在元觉洞那简陋石室里修行的那段时日以外,她真是有许多许多年,没躺过这么硬的床板了。这床榻铺着的被褥看似厚实,实则里面的填充物恐怕早已板结,缺乏弹性,躺在上面,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床板的坚硬轮廓。

      微明扶着腰,从这硌人的床榻上爬起来,也懒得再躺下,索性盘起双腿,坐在床沿,裹紧了身上干净柔软的外袍,开始仔细打量起这间她未来或许会常来的偏殿。

      此处屋舍的格局,瞧着倒与她记忆中万年之后、她曾短暂居住过的那间偏殿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空旷,也更加……简陋。

      眼下这间房里,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只有一张靠墙摆放的硬板床榻,一面靠墙立着的、半空着的陈旧书柜,一张孤零零摆在窗下的老旧案几。案几上倒是摆了两只白瓷茶杯,可环顾四周,连个配套的茶壶都没有,更别提茶叶、点心之类的待客之物了。

      就这点寥寥无几且品质粗陋的家具器物,散落在这间本就宽大高阔的殿室内,非但不能增添丝毫暖意与人气,反而更衬得整个空间空空荡荡,寂寥清寒。若不是微明早已清楚润玉如今真实艰难的处境,换个不知内情的旁人,被主人“安排”在这样一间屋子里歇脚,十成十会觉得自己被刻意怠慢、甚至羞辱了。

      微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股刚刚被压下不久的心疼,再次汹涌地漫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润玉的日子,过得竟是这般艰难。起居用度,一应供给,竟被克扣敷衍至此。这哪里是一位天帝之子该有的待遇?分明是连有些体面些的仙侍住所都不如。

      其实,若让微明完全跳出个人感情,站在一个事不关己的、冷静的旁观者立场,去评价天后荼姚这些年对润玉的诸多打压与折辱手段,她也要忍不住说一句:愚不可及,眼界狭隘。

      所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这世间想要养废一个人的手段,何止千千万万?

      以荼姚天后的身份与权势,她大可对外做足一副“慈母”面孔,对润玉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纵得他骄奢淫逸,不学无术,目中无人,既能博一个“贤良大度”、“善待庶子”的好名声,又能兵不血刃地将潜在的威胁彻底养废。

      可荼姚呢?

      她似乎只顾着发泄心中的嫉恨与恶意,手段直接而粗暴。克扣用度,安排眼线,言语奚落,刻意冷落……这些固然让润玉的日子艰难,却也无形中,磨砺了他的心性,让他过早地体会了世态炎凉,学会了隐忍与察言观色,在逆境中挣扎着成长,反而催生出了那般坚韧不拔、外柔内刚的品性。

      微明心里转着念头,或许,荼姚也并非完全没有顾及一丝丝天后的颜面?又或者,她是想用这种日复一日的、细碎而漫长的冷待与刺激,来一点点消磨润玉的意志,让他崩溃?

      毕竟从结果来看,她确实没有彻底阻着润玉读书识字、修习术法——虽然资源和指导十分有限。她也没有死拦着旭凤同润玉接触玩耍——尽管润玉这个“兄长”,在旭凤面前,更多时候像个沉默的陪衬或伴读。但这份微薄的、甚至可能掺杂了利用与比较的“兄弟情”,在润玉那冰冷黑暗的童年与少年时代,也的的确确,曾给他带来过些许短暂的、真实的温暖与慰藉。

      而且,这只心高气傲的凰鸟,还热衷于在六界宣扬吹嘘亲生儿子的“绝世天资”与“丰功伟绩”,为了将光环尽数堆砌在旭凤身上,甚至不惜打压、隐瞒鸟族在战场上的功劳。

      她这般做法,固然将旭凤捧上了云端,却也无形中,将润玉这条血脉尊贵、潜力或许更大的九天应龙,牢牢地按在了尘埃里,几乎不曾进入正值壮年、对权力异常敏感的天帝猜忌视线之中。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反而为润玉日后那惊心动魄的逆转与崛起,留下了一丝不被注意的生机。

      但是……

      微明摇了摇头,将脑海中这些过于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的利弊分析强行驱散。

      即便如此,此刻想到的荼姚这些做法中那点微乎其微、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好处”,也不过是苦中作乐,是站在后世视角的事后诸葛亮罢了。

      对于此刻的润玉,对于这个独自生活在冰冷宫室中,每日承担着无穷压力的少年而言,他只能被动地承受,在夹缝中艰难求生,努力让自己不要被这无尽的寒冷彻底冻僵,不要被那沉重的孤寂彻底压垮。

      是的,他从来就没有选择。

      这份认知,让微明的心,疼得一阵阵发紧。

      她突然,非常、非常想立刻见到他。

      就是现在,就是此刻,她想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亲自抚平他年少时所有深藏的不甘、委屈与苦痛。想告诉他,没关系,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

      她还想,在他日后读书习字、手腕酸疼时,能拉过他的手,用自己的指尖,替他一点点揉开那紧绷的筋络。想在他练武习法、腰背僵直时,能站在他身后,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替他捏捏那负荷过重的肩颈与双腿。她还想抱抱他,不是孩童般的依赖,而是带着怜惜与珍视的拥抱,拥抱他此刻尚显单薄、却已开始默默承担太多的肩膀,轻抚他这张年少俊秀、却已初现风霜痕迹的脸庞。

      而最深处、最隐秘的渴望是……

      她最想,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吻他。

      不是孩童间嬉戏的轻触,不是友人安慰的额吻。而是恋人之间,细细地、认真地、虔诚地吻。将自己积攒了万年的心疼与担忧,所有炽热汹涌的爱意与眷恋,所有的义无反顾与此生不悔,都融进那一个吻里。两唇相接,气息交融,唇齿缠绵,缱绻无尽,将她灵魂深处最厚重、最滚烫的情感,尽数,吻给他。

      微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压下眸中翻卷的、几乎要失控的汹涌情潮与深切怜爱,将心中所有翻腾的谋划、心疼与渴望,都小心地收敛起来,重新覆盖上一层符合她此刻“年纪”与“人设”的假面。

      总归,来日方长。

      她安静地坐在床沿,听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虫鸣,等待着,那个少年,前来唤她用膳。

      等待着她,真正走进他生活的,第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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