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一) 清平无清平 ...

  •   月华倾泻,如晏海清河。流萤点点,似欲增辉玉钩。
      清平乘着月光赶着女工。飞舞的凤凰,踏云的麒麟,双穗的稻谷还有沾着甘露的芝草,都在纤纤素手中跳动的针线下渐渐浮现。
      “清平,歇会儿吧。”小叔从屋里走出来。他脑后还留着辫子,尽管外头的人都在说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了。
      清平莞尔:“好,我绣完这一点就歇,等明儿婶婶托人拿这绣品去卖了换钱,下个月的米就有着落了。”她从不嫌小叔顽固。在幼年模糊的记忆中,就是这个清瘦又固执的读书人,把跌坐在双亲尸体旁边无助哭泣的她抱回了家,教她识字读书,视若己出。
      小叔瘦削的身材裹在长衫里,像是一杆竹子,“凤凰止于庭,芝草生于野,甘露下降,稻生双穗,麒麟呈祥,此等隆兴之像,百年未有矣——”
      他的感叹被一声巨响打断,院门被蛮力撞破,从外面闯进来十数条彪形大汉。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夜如同白昼,掩去了皎皎月色。
      “王爷,叫你家那位福晋出来,她欠我们范仰熙范老爷的□□钱!”为首的大汉肌肉虬然,钢髯扎煞。
      小叔下意识把清平拉到自己身后,“这位兄台怕是误会了,我家没人抽□□。”
      “误会?”大汉冷笑,把一沓欠条摔在地上,“你自己看。”
      早有人进了屋,把清平的婶婶连拖带拽地扯出来,扔在满地欠条里,随之落地的是一杆还亮着火光的烟枪。
      烟枪摔成两节,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散开来。
      婶婶平素里挽得一丝不苟的两把头跌得散乱,可她此时顾不得仪容不整,挣扎着抓过半截烟枪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吸着。烟枪锋利的断面划破了她的口腔,鲜血顺着嘴角滴下,染出一片刺眼的猩红,显得她像一只生食人心的恶鬼。
      “你个疯子!黑疙瘩有多害人你知不知道!你忘了清平的阿玛额娘是怎么死的吗!”小叔把婶婶从地上拽起来,猛地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难怪,难怪,就算清平焚膏继晷地做女工,家里还是没钱买米下锅!原是让你个贱妇买鸦片烟去了!你该死啊!”
      “王爷,这不是鸦片,是□□!□□可是好东西!好东西!增福增寿哇!”婶婶又捡起那半截烟枪,颤着手要递给小叔。
      清平往后退了半步。她不明白,以温文尔雅闻名乡里的小叔为什么会有这样歇斯底里的一面?贤淑端方的婶婶又为什么会沾上黑疙瘩?
      “我说,二位慢来,先把钱还上,了账之后您二位自便,”大汉又从袖管里抽出一纸欠条,“范老爷心慈手软,以前那些鸡零狗碎的就算了,但这八块大洋——逾期不还,砍手指头抵债,一根手指抵一块大洋,这上头签字画押样样齐全,二位可不能抵赖啊!”
      “不行!我我我嫁的是王爷,我是福晋,你们不能砍我手,不能砍我手,不能砍,不能……”婶婶浑浊的眼睛已经转不动了,只能吃力地扭动着脖子。当她的目光落在清平身上时,突然叫嚷起来:“这丫头!这丫头还差几个月就满十六了!看这盘靓条顺的,值不值八块大洋!”
      大汉像打量商品一样打量着清平,“谅你也没有旁的值钱玩意儿了,就拿你家这位清平格格抵□□的债吧!”说着就伸出大手要拽清平。
      “别碰她!”小叔长衫蹁跹,像护崽的母鸡般挡在清平身前。
      “你还真当你是王爷啊!”大汉一把推开小叔,用扛麻袋的粗暴方式把清平扛起来往外走。
      “小叔!小叔!你放开我!小叔救我!”清平不断挣扎踢打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叔的长衫淹没在拳脚和谩骂下。
      在一片混乱中,婶婶又一次捡起摔得稀碎的烟枪,忘我地吮吸着,“□□哇□□,增完福哇又增寿,好东西……嘿嘿嘿,好东西……”
      那副绣着凤凰和麒麟的白绢飘落在尘埃中,上面满是黑乎乎的脚印。
      清平被扛进了范家的大宅。
      范仰熙范大老爷鸟爪似的手捏着金镶玉的烟枪,整个人斜躺在院里的贵妃椅上,半眯着眼一小口一小口地抽着□□,仿佛是品鉴茗茶的文人墨客。
      大汉把清平撂在地上,“老爷果然神机妙算,那家鞑子还不上□□钱,就拿这清平格格抵债了!”
      范大老爷缓缓地睁开眼,从旁边的楠木盒子里拈出一块拳头大小的□□,嗓音沙哑道:“做的不错,赏你了。”
      大汉两眼放光,点头哈腰地捧过□□,满面春风地退下了。
      范大老爷放下烟枪,麻杆似的手臂近乎艰难地撑起身子,蜡黄干瘪的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清平格格,你放心,范某绝无歹意,只是倾慕格格良久,奈何之前屡次上门提亲均遭令叔拒绝,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请格格海涵。”他往前挪了两步,满是黄牙的嘴里尽是□□的味道:“你是格格,抬你进门端的是我范家难得的福分,但是,你进了我范家的门就得守我范家的规矩,没有给我范家延续香火之前,就得和后院那些不下蛋的鸡一样,按天干地支排号——上一个是己亥,到你,该是庚子。”
      清平眨眨杏眼,不接他的话茬,指着贵妃椅上的烟枪:“我想看看那玩意儿。”她讨厌庚子这两个字眼,就是在庚子年,那些洋人从东南沿海燃起战火,然后直入中原腹地,将这片沃土搅得鸡犬不宁。
      范大老爷又是一笑,取过烟枪举到她面前,“好好看看,你以前还真见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清平凝视着烟枪上的火光。只要她能把这杆烟枪抢到手,她就有机会挟持范仰熙,进而博取一线生机。
      就在她伸手的同时,范大老爷抬烟枪照着她的脑门就砸。
      额角一阵火辣辣的疼,血淌了她满头满脸。
      “跟我斗心眼,你还嫩点,”范大老爷掐住她的脖子,“再不听话,爷可就不疼你了!”
      清平反掐住他的胳膊,咬牙道:“范仰熙,士可杀,不可辱。”字字句句碾碎在齿间,偏旁部首带笔画都嚼碎了。
      “范先生好雅兴,驯马呢?”杜宵杜老板穿着一身笔挺精致的进口西装,大摇大摆地长驱直入。他所说的马断然不是真马,而是扬州瘦马。
      范大老爷立即丢开清平,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不知杜老板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不知是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
      杜老板扫了扫贵妃椅,大马金刀地坐上去,“福寿馆里有个新花样,唤作‘美人□□’,需有伶俐俊俏的美人当着客官的面熬□□,一面熬一面唱曲儿——我记得,就你这儿美人最多。”
      “杜老板要美人啊!有!有有有!”范大老爷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清平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薅起来,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抹她脸上的血迹,然后推到贵妃椅前,“杜老板,您看这个怎样?她还是识字的格格嘞!学熬□□、学唱曲儿都得比别人快!”
      清平脚下不稳,被推倒在地上。她低着头不肯看杜宵,她不喜欢仰视别人,尤其是这种情况下。
      杜老板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小脸儿长得还算周正,跟我走么?”
      清平咬唇不语。往前一步是虎穴,往后一步是狼窝,这样的选择有什么意义?
      “还是劝你跟我走,”杜老板从胸前的口袋里扯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替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要是留在这儿,你就是鸡圈里的母鸡,两三年不下蛋一准送给窑子,进了窑子……想不沾□□都难,躲也躲不掉。范大老爷已年近花甲,身边终日莺燕成群,却依旧膝下无嗣,小格格,你觉得你有几何胜算?”
      范大老爷在旁煞是尴尬,只得抓着衣角傻笑,权当没听见。
      清平还是咬唇不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乖,别咬自己,”杜老板的指尖点了点她嫣红的樱唇,起身往外走,“跟我走吧,给你裁一身新衣裳。”
      清平放过了自己的嘴唇,撑着地站起来,紧跟在杜宵身后。她略微抬头,恰见乌云遮月,月华尽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