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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定风波(六) 只恨我是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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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金銮殿上
“启禀公主,”周三畏带人换掉了风波亭原本的匾额,取下了她的金簪奉还,“圣上有口谕,请公主即刻进宫见驾。”
“知道了,”赵弦接过金簪,重新插进发髻里,“大理寺这个烂摊子就麻烦你收拾了。”
周三畏看着院里又是锅又是坛,“公主放心,下官一定收拾停当。”
“有劳。”赵弦回身,仰望匾额上的“安岳亭”三字,会心一笑,随后阔步离去。
一路进了宫禁皇城,直上金殿。
刚一跨过门槛,赵弦就撞进了一束目光里,干净澄澈又充斥着疑惑。她不用想就知道是岳飞,只有岳帅会有这样的眼神,毫无杂质的水晶一般,通透又坚实。
可她不敢与之对视。
“赵千里!你要造反了!”高宗赵构从龙书案后站起来,将一卷染有血迹的帛书扔在她脚边,“伪造血诏、偷盗金牌、私调大军、诓骗重臣、诬陷宰辅、擅杀钦差,这桩桩件件都是你干出来的!”
官家根本没有被软禁。
玉玺也端端正正地放在他面前,没有被任何人抢走。
一切都是假的,而那封召岳飞回京的所谓“假圣旨”却是真的,矫诏的不是秦桧,而是她赵弦。
她撒下弥天大谎,颠倒真假,捏造一切,骗了朱仙镇的所有人。
“不错,皆是我所做,”赵弦坦然道,“现在还得再加一条,秦桧一党俱已伏诛,我杀的。”
“为什么?”赵构手扶玉玺,“你自小贤淑,怎会如此?”
“为了你啊,我的皇兄,”赵弦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秦桧把持朝政、阻塞贤路、结党营私、里通外国,罄南山之竹难书其罪,倾九州之水难洗其恶,罪不容诛,其朋党理应与之同罪。”
赵构嘴唇抽动,“证据,给朕一个证据。”
“莫须有,”赵弦在质疑的目光中笑起来,“也许有,不需要有[目前对“莫须有”有两种解释,一者为也许有,另一者为不需要有。]。”
她比谁都清楚,那道质疑的目光来自岳飞,可她还是不敢与之对视。
“混账!”赵构大怒,抄起龙书案上的砚台就砸。墨汁飞溅,却染不到她的裙摆。
赵弦苦笑:“皇兄,我打探到消息,二圣在黄龙府已然殡天了,你挥戈北上,去给他们报仇吧。”[二圣即徽钦二帝。公元1127年,金朝南下攻取北宋首都东京,掳走徽、钦二帝,史称“靖康之变”。]
赵构一时错愕。
赵弦笑意中苦意淡去。
果然,他之前不想北伐,是害怕徽钦二帝归来之后,要他脱下龙袍、还政于父兄。对于任何事物都是这样,得不到从来不是最痛苦的,得到之后失去才是。
而今,二圣驾崩,顾虑已除,只要他放开手脚派兵北上抗金,那么,等待他的必是中兴圣主的美名。
但凡他想北伐,他就需要岳飞,需要岳家军。
被需要才能保证安全。
“矫诏调兵、诓骗重臣,罪我都认,”赵弦拆冠散发,“一切罪责由我承担,与殿内殿外、城里城外所有将士儿郎无关。”
矫诏调兵、诓骗重臣,她只认这两条,至于其他,不算做错。
“皇兄,保重。”
她反手将金簪刺进自己的咽喉。
血溅玉阶。
岳帅,保重。
她到此时仍不敢看向岳飞。
她在害怕,怕暴露自己真正的目的,怕赵构对岳飞再起猜忌之心。
她在掩饰,假装她是为了赵构的皇位才胆大包天地做下这些事,假装岳飞只是一个恰巧被牵连进来的棋子。
这场风波,该是定了罢。
(十)三更梦醒
赵弦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空调兀自轻响,酒店的被子被她踢到床下,床头的手机里还响着昆曲:“把他似缚虎休生,黄柑计成,向风波杀害了三人命。细思量他是报国忠臣,牝鸡鸣误我前程……[摘自昆曲曲谱《精忠记》]”
她翻身跳下床,扯开窗帘,正好能望见栖霞岭上岳庙的飞檐,还有成林的松竹。
月华正好,不似轻纱帐幔,反倒像是岳帅的银甲。
倘若那人面对必死之局时,就地扯旗造反,那人还是岳帅吗?
他的故事里已经确凿地有了风波亭,任何一人都不能修补,恰恰又是风波亭为他的结局画上了悲壮苍茫的句号,在史册上完成了荡气回肠的收笔,扣响千年之后的心灵。
棱角分明的山峰被历史的洪流卷得粉碎,如片片蝶衣湮灭在尘埃里,但是,总有人记得,这里曾经存在过这样一座山,抵抗着北地的铁蹄,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呐喊着“收复失地”,镌刻着“精忠报国”。
岳者,高山也。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为岳飞词《小重山》原文]”
一声轻哼落了地,似叹,又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