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掷笔拂衣去

8、□□（二） 清平望清平

　　珠流璧转，时节如流。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饱读诗书，还极擅女工的清平，但所有人都知道福寿馆里有一个叫福寿的美人，是馆里所有美人中□□熬得最好，曲儿也唱得最好的，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魄。
　　“福寿！打扮好了没！林老爷等你嘞！”华灯初上，小厮就开始在绣楼底下扯开喉咙叫她。
　　清平一惊，她还是不习惯“福寿”这个名字，也不习惯镜子里这个浓妆艳抹、风韵十足的自己，更不习惯自己身上洗也洗不掉的□□的味道。可不习惯有什么意义呢？还不是得收拾东西去给客官熬□□，去给他唱曲儿？
　　她臂弯里挎着小篮子，慢悠悠地踱下绣楼，路过垒得比人还高的□□箱子，“这次的老爷姓什么？”她只需要知道这些，她也可以知道这些。
　　“姓林，姓林！你快去吧！爷早等你半天了！”小厮叫嚷着跑到前面报号去了。
　　清平的脚步略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优哉游哉的步调。
　　姓林？姓林！那位虎门销烟的大英雄也姓林！会不会，会不会是来暗中调查的？福寿馆是不是要被查封了？是不是又会有一次大快人心的销烟？她也能去看的吧？她一定要去看！
　　清平带着一脑子疯狂的臆想踏进了雅间。
　　“你笑什么？”客人撩起眼皮看她。
　　一如既往的奢华的雅间，一如既往的昏暗的灯火，一如既往的熏人醉的气味，一如既往的躺在榻上的吞云吐雾的客人。隔着□□浓浓的烟雾，她根本看不出这一次榻上的人和上一次有什么区别。
　　“来给老爷奉□□，老爷增福增寿，福寿替老爷高兴。”清平不假思索地说完，然后坐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位子上。玉手弄铜锅，熬膏号福寿，朱唇吐软语，扬音醉人心。
　　熬□□的炉子里的火一点一点燃起来，清平心里的火一点一点熄下去。她想扇自己一耳光，但熟练的熬制□□的动作没有给她机会。
　　一曲毕，熬好的□□飘散出异常浓郁的味道。
　　客人用金汤匙挖出一块□□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确实是上品，好一个美人□□！”
　　“老爷过誉了，侍奉老爷是福寿难得的福气。”清平扯出一丝笑意。
　　“来，赏你。”客人拽过一方帕子，把那一勺□□抹在帕子上，然后递给清平。
　　“谢老爷赏。”清平双手接过那方包着□□的帕子，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得了允许才敢离开雅间。
　　她一边蹙着眉往绣楼走，一边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一勺黑乎乎的□□。
　　“福寿！林爷赏你了？”
　　一群衣着光鲜的裙钗站在绣楼下的箱子堆旁，她们都是馆里熬□□的所谓美人，只是她们的名字都不叫福寿。
　　“是，”清平温和地笑了笑，递出帕子，“你们分了吧，我不要。”
　　“福寿啊福寿，还得是你最好！”
　　女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蜂拥而上争抢那一方裹着□□的帕子，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上的旗袍原是不便行动的。一双双挥舞的手像是从地狱深处探出来的鬼爪。
　　清平躲闪不及，被纷乱的人群推了一把，后背狠狠地撞在旁边的□□箱子堆上。
　　垒得比人还高的箱子被撞得摇晃，高处的箱子纷纷坠下来，几乎全砸在清平身上，而其中一个正落在她螓首之上。
　　万朵桃花开放，□□染着血滚了满地。
　　清平不知道自己躺在地上的样子有多么骇人，也听不清人们的惊呼，甚至不觉得头上的伤口有多疼。
　　模糊的视线中隐约又出现了那一身笔挺精致的进口西装。
　　“老板，找、找郎中么？”
　　“不必，拿去外头福寿花田里埋了，”杜老板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明天早上我们就会有下一个福寿。”
　　清平干涩的杏眼里流不出半滴泪。
　　弥留之际，她看见一盏盏华灯变成了点点流萤，挑战漫漫黑暗，驱散所有严寒，汇成一轮皎皎玉盘高悬苍穹，肆意倾泻的月色宛如晏海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