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定风波（三） 去他的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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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瓜洲金山寺
留下韩世忠、张浚、刘锜三位元帅留守朱仙镇不提，岳飞领大军浩浩荡荡南下，饥餐渴饮，晓行夜住，非止一日，行至瓜洲地界。
正是一日清晨，岳飞带着岳云、张宪出了驿站，恰看见赵弦在诗板亭下挥毫。
岳云轻声道：“父帅，我们过去看看？”
岳飞颔首应允。
父子翁婿三人走到亭前，只见赵弦写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满江红》，相传是岳飞于风波亭就义之前在狱中所写。]
“公主好文才！”岳飞朗声赞道。
“呃……岳帅啊，”赵弦尴尬地笑了笑，“这词非我所做，不过心血来潮，默写而已。”
“原来如此，”岳飞又道，“不知这词是何人所作，还请公主告知。”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赵弦糊弄过去，忙叫过旁边的随从：“把这刮掉。”
“且慢，”岳云伸手相拦，“如此慷慨激昂的词句，刮掉岂不可惜？公主三思啊！”
“慷慨激昂不假，”赵弦再次看向诗板，“但是，我希望世上从来就没有这篇文章。”
岳云听得此言，也不好再劝。
众人都以为，她言下之意是，如果宋室不衰微，徽钦二帝不被掳，就不会有这样的词句。其实，她想的是，只要岳帅不被奸相陷害入狱，不会惨死风波亭，就不会有这一篇《满江红》。
词句虽好，但岳帅能活着更好。
“岳帅这是要去金山寺么？”她瞧着张宪手里的香烛纸钱，转移话题。
“正是，”岳飞如实道，“末将昨夜偶得一梦，今日特上金山，寻高僧解梦。”
“是道悦禅师么？我在临安就听说过，这是位得道的佛爷，深谙佛法，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昨夜亦得一梦，也想请他拆解，”赵弦的仰月口天生带笑，微微上翘的弧度里暗藏着小狐狸似的狡黠，“岳帅能否赏光，带我同去？”
“与公主同游，是末将之幸，”岳飞朝着金山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主，请吧。”
赵弦也还他一礼，“岳帅请！”
一行人上得金山，逢殿进殿，见佛拜佛，直到道悦禅师清修的禅房之外，忽听得禅师在屋中作歌：
茫茫苦海未有涯，东君何必恋尘埃？
不如早觅回头岸，免去风波一旦灾！[摘自《说岳全传》原文第五十九回]
岳飞若有所思，看向赵弦。
赵弦故作茫然，摇头悄声道：“高僧定然意有所指，可我着实猜不到他意指何处。”
“佛法高妙，末将亦是不解。”岳飞谦恭道。
一行人进了禅房，两下里见礼。
岳飞道：“下官昨夜在驿站中得一异梦，见荒郊有两只黑犬对面蹲着讲话，还有两人立在旁边，又见扬子江中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中钻出一个怪物，似龙非龙，朝下官扑来，此梦煞是怪异，未卜吉凶，特求高僧拆解。”
道悦和尚念了声佛号，“两犬对言乃是一个‘狱’字，旁立两人则是有两个连坐之人。江中风浪，拥出怪物，乃是风波之灾，有奸佞来害也。元帅此行，恐有牢狱之灾，奸臣陷害之大祸，元帅千万小心。”
岳云拉下脸来，“大师此言谬矣！我父帅为国南征北战数年，人不脱甲，马不离鞍，在牛头山又有救驾之功[ 详见《说岳全传》第三十七至四十三回]，此次南下更是要除奸佞、清君侧，朝廷该当论功行赏，怎的会有牢狱之灾？”
道悦和尚道：“少将军说得在理，然岂不闻‘飞鸟尽，良弓藏’——”
“大师言下之意，可是说我皇兄是滥杀功臣的昏王暴君么？”赵弦冷声打断。
道悦和尚连忙双手合十，“山僧不敢，公主误会了。”
赵弦轻哼，“我昨夜也得一梦，梦见佛前大鹏金翅明王下凡，在朱仙镇把玉帝座下赤须龙打了个哭爹喊娘、落花流水[详见《说岳全传》第一回，宋徽宗祭天时将“玉皇大帝”写作“王皇犬帝”，玉帝震怒，派赤须龙下界转生为金兀术，搅乱宋室江山，西天如来遂遣大鹏下界转生为岳飞，降服赤须龙。又见五十四至五十八回，“打得落花流水”暗喻岳飞大破朱仙镇。]，此梦何解，请大师明示。”
“善哉！善哉！公主之梦，山僧不敢解。”道悦和尚道。
赵弦也是颇善解人意，“既如此，那便不解罢。”
“谢公主开恩，”道悦和尚再次望向岳飞，“元帅，山僧还有一言相劝，三十六计走为上，潜身林野，隐迹江湖，方是明哲保身之良策。”
“蒙上人指引，实为善路，”岳飞神色坚毅，“但我岳飞以身许国，志必恢复中原，虽死无恨！上人不必再劝，就此告辞。”
他起身，正遇上一缕阳光。银白锦袍上暗绣的纹样流光闪烁：盈盈谷穗低头粟，金翼[蜜蜂又称金翼使，蜂与丰谐音。]穿花饮朝露，宫灯杲杲光如旭，若问此图是何名，五谷丰登祈民富。
长身玉立，银袍飘袂，该是像一柄出窍利剑，可在赵弦看来，他像天河中心一座棱角分明的陡峭大山，排空浊浪也不能教他移动半分。
他就那样稳稳地钉在那里，千年不移，万年不变，任凭风波侵蚀自己的身躯。纵然百孔千疮，也要执拗地扛着“还我河山”的大纛，坚守着北望。
让人情不自禁地仰望，却不敢觊觎。
“风波亭上浪滔滔，千万留心把舵牢。谨避同舟生恶意，将人推落在波涛。”不觉间已到三门[寺庙的三门通常由中间的大门和两侧的小门组成，这种结构象征着佛教的“三解脱门”，即空门、无相门和无作门]，相送的道悦和尚又念出四句诗来。
岳飞低头不语，径直走出空门[空门，通常只有出家人和寺院的贵客可以出入，游客和信众一般应从两边的小门进出。]。
道悦和尚叹息一声，“元帅心坚如铁，山僧无缘救度。还有几句谶语奉上，公须牢记。”
岳飞回身，不失礼貌，“请教，我当谨记。”
道悦和尚道：“岁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两点，将人荼毒。老柑腾挪，缠人奈何？切些把舵，留意风波。”
岳飞微皱剑眉，“下官愚昧，一时不解，求上人指点。”
道悦和尚高深莫测道：“此乃天机。”
奉下两点？！谁人不知，奉字下加两点便是秦字，秦桧的秦。
“天机？”赵弦冷笑，“此一遭，大师已送了我等三次谶语，不如我也回赠大师一次。”
“公主请讲。”
“荷叶岭上天苍苍，洞庭湖内水茫茫。豺狼虎视多扰攘，岂惧，元戎挥戈铁肩扛。 奈何伥鬼坐高堂，拔剑，怎容魍魉乱朝纲？今日放胆学亭长，一赌，平定风波雪靖康！”
赵弦有意顿了顿，出无相门[无相门，代表着佛教中无相的教义，即一切诸行不真实、不常、恒空。]而去，吐字铿锵，“这词牌叫做定、风、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定风波（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