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病》剑照霜华

2、我是成熟可靠的大人吗？ 生命中最快

　　第二天，依旧是好天气，依旧是花园，依旧是沐浴在阳光里、如同琉璃一般的少女。
　　我走过去，对她说：“下午好，见到你很高兴，白女士。”

　　白女士似乎有点怨言，问我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还以为我的余生都要在这座花园里等你。”她说的十分夸张。

　　正要笑，想起来她的余生只剩下六天，于是凑到嘴边的笑意像朵云似的散开。
　　我问她：“你几点来的。”

　　她摇摇头，说：“我已经把时间这个概念从我的人生里抹除了，反正来到这里的时候听见很多鸟在叫，大概是清晨。”
　　“那怪我了。”我有些不好意思，“怪我没有和你约定好，昨天下午遇见你，以为我们共度的时光就是下午。”
　　“那以后你上午能来吗？”
　　“有事，大概来不了。”我这样说，并为我们错过的清晨和上午感到惋惜。

　　她却已经不再纠结这件事，又开始兴致勃勃起来，说：“我带了最喜欢的一本书，和我讲讲吧！”
　　我看着她怀里那册烫金《红楼梦》，一时有点犹豫。
　　“这本一天讲不完的。”

　　“啊！”她很惊讶，凑近了点，似乎想逼问我，“温照青，我们没有明天了吗！”
　　好奇怪，她的话总是让我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太亲密了。

　　“有没有明天要明天才能知道，”我想了想，还是没有许下承诺，“但至少这个下午，只有我们。”
　　“这还差不多，我还以为你没有拿我当好朋友呢。那我大发慈悲原谅你啦！”

　　我要表演一下感恩戴德吗？

　　正犹豫中，她对我说：“眼睛还好的时候，我把这本书从头看到尾。从黛玉遇见和尚要带她出家，再到黛玉死前焚去诗稿，我一直没掉过眼泪。”

　　“嗯？为什么，我还以为你会痛哭一场，毕竟这本书要用四个字来概括，兴许就是‘万艳同悲’，你会为了一朵花日夜流泪，为了虚构小说里的一直白鼠感到悲哀，看到生命的凋零，我还以为你会有更深的感触。”

　　“伏笔太多了。读到那句‘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我就知道这些女子今后命运如何，已经失去了感叹的力气，像是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木偶戏。木偶任人操纵，没有灵魂，书里的人物也是这样。小时候就被一纸判词定好未来，不管怎么走，命运的洪流都会裹挟着他们走到命运中。我不为她们悲伤，因为我站在一个洞知一切的视角。但后来呢，有天再次翻开第一页，却真真切切感到悲伤。”

　　“我猜一定是某句话触动了你。”

　　“bingo，答对啦！”她扬起嘴角，冲我比了个对号，“是那一句‘只怕她的病一生都不能好了’”

　　我对这句印象深刻。
　　书里说林黛玉是天上的绛珠仙子，来到人间是以眼泪还浇灌之恩。故事的起笔就讲述了绛珠仙子这一生都是来还泪的。唯一的转机就是开头，和尚对林黛玉的父母说，若要长命，除非让这孩子再也不见除了父母之外的外人。
　　母亲早早去世，父亲也没有把合上的话放在心上，纵然小女体弱多病，还是送到了外祖母家里，于是那句“只怕她的病一声都不能好了”就成了开篇的判词。
　　尤其是看着林黛玉的病一天天加重，身体上的痛苦就连作为读者的我也忍不住心疼，总是会反反复复想到这句话，想到不可抵抗的命运。

　　“因为见了外人，产生那些生命不能承受的情感羁绊，所以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了。”她这样说，然后扭过头对着我，“我也有预感，我见了你，只怕我的病也一生都不能好了。”

　　我本想立即打断她的话，跟她说你的病会好的，但这话我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算是为她祈福，嘴上换了个说法：“这里无花可葬，黛玉（2026）版。”
　　我想告诉她如今已经是2026年，我们不要再相信虚无的命运了，我们相信医学，相信科技，相信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生命的走向。
　　不要再有相识相知难相见的故事了。

　　“说的也是。”白知遥认可地点头，“早就是现代社会，这里的人们早就没空葬花了，因为要埋葬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落下的花还在法国排队呢！”

　　“有什么东西要埋，你家开殡葬场吗？”

　　“你成年了吗？”她忽然问我。
　　“当然，我早就是个成熟可靠的大人了。”

　　“那你是那一秒确定自己已经是成熟可靠的大人了。”

　　我是那一秒确定自己已经是成熟可靠的大人了？
　　我也这样问了自己一遍，然后开始回忆。

　　是因为年龄已经超过十八岁了吗，但我觉得一个人的年龄并不能当做这个人是否成熟的标志，有些人十几岁就要像大人一样撑起整个家庭的重担，有些人年过半百还在父母的保护下怀揣着天真。人绝对不可能一到了年龄就自动升级为可靠的大人。
　　是，听到那个消息之后吗？原有的秩序被打乱，拥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我不再信奉努力就会有回报，我痛哭流涕一整晚，我不敢相信，但我终于承认了生命的无常。

　　“从现在开始的每一秒。”我苦笑着。

　　“嗯，对啊，一个人是不可能幼稚又成熟的，当你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打人的时候，你已经埋葬了过去的幼稚。对不对？人一生要埋葬的东西太多了，小时候在作文本上一字一句写下‘我的理想’，长大了却早把那个那个理想抛到九霄云外。”
　　“埋葬了幼稚人才会觉得自己成熟，埋葬了不甘人才会变得平和，心里冒头过又觉得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更是早早就被放弃被埋葬。成长就是剥离掉身上那些不好的、不完美的、不够理想的东西，如同剥皮割肉，把不好的埋葬了，就是成长了。”

　　“背负太多会很累的，难道有人可以一边环球冒险一边拯救世界一边组建要扬名立万的乐队吗？不是埋葬，是取舍，是……选择更适合自己的方向，长大这个过程就是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但要相信生命中的引力，哪怕闭上眼睛只依靠灵魂的指引，你的灵魂也会追寻着最初吸引你的燕子的影子。走到终点，终于可以说一句“似曾相识燕归来”，那怕你不认识这只燕子。”

　　我和她都明白，花和燕子不过是一种比喻。

　　白知遥很不满意，对我说：“我不要为了一只似而非似的的燕子，放弃那真真切切在我生命里盛开过的花朵。”
　　对她的不满，我束手无策：“既然是无可奈何，那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痛苦的人痛苦地活着，幸福的人仓促地死去。”

　　“能决定的。”她这样说，“我在家里找到一把种子，种在花盆里，来年终于发芽，虽然不知道种下的是什么，可我决定让它们都变成茉莉花。”
　　“啊？后来呢？花开了吗？”

　　白知遥很得意：“我把幼苗全部埋葬了。只要不让她长大，那它们就是茉莉花。”

　　“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而且你简直是个可恶的刽子手。”

　　“居然这么评价，我还以为你会夸我是个天才。只要在人生的萌芽时期埋葬自己，那就不用舍弃我的理想和我的天真，不用面对人生中那些无可奈何的局面，不用埋葬了一切走到生命终点，还要一种无法度量的可能去肯定命运，好像经历抉择的痛苦都成了嘉奖一样。所以我觉得啊，每个人都应该在十八岁之前就去死。”

　　话题又绕回了她的理想，我却没办法反驳，相处了两天，甚至还想要鼓励她。

　　“好吧，那就趁着我们还能见面。”我戳了戳她，示意她把书给我，“我们再来看一遍红楼梦吧，想听那一章？”

　　她选了那个最热闹的雪天。
　　大观园里的姐妹们赏梅作诗，好不热闹。

　　我把这章从头到尾给她念了一遍，听到有趣处，她哎呦哎呦笑得直不起腰，就这样倒在我身上。

　　为什么会选这么热闹的一章呢？

　　我想起来很多年前看到的一句话，是这样说的：那些嘴上挂着想要去死的人，都不是真正想要死亡，而是在等待着有人能够拯救她。

　　此刻，我真希望我是那个能拯救她的人，但我知道这事绝无可能，我不是英雄，拯救不了任何人。
　　我们能够留下的，只有这座花园，这本书，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念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时”，她打断我，说就到这里吧，就在最热闹的时候结束，于是在我的想象里，大观园是永恒的。
　　一座永恒美丽的花园。

　　“如果人能够选择生命停止在那一刻就好了。”我叹了口气，这样对她说。
　　“你想把生命停在哪一刻？”

　　“嗯，让我想想。”
　　我的生命里有很多值得变成永恒的瞬间，我跟她说我大二下乡支教，走得时候我的学生们全都来送我，看着他们脸上的不舍，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很有意义。
　　我也跟她讲了我们学校曾有个虐猫贼，我蹲了好几天，终于把那个该死的家伙抓出来，后来学校里的小猫隐隐约约把我当做老大。
　　我还跟她讲了我高中努力三年终于考上理想的大学，爸妈高兴坏了，在家里摆了三天流水席，请了戏班子从早唱到晚。

　　觉得幸福的时刻，被爱的时刻，付出爱和勇气的时刻。
　　我生命里有太多想要变成永恒的时刻，如果非要选择一个瞬间，那就今天吧。

　　“诶？”她此前一直在认真听我讲话，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选择，她疑惑了一瞬，然后笑得特别开心，对我说，“居然选择了和我共度的这个下午，没想到我对你那么重要啊，”
　　我想，纱布之下的那双眼睛一定是弯弯的。

　　“是吗？”我把书放在一边，靠在椅子上歇息，说，“你说的不对，重要的是今天。”
　　“甚至不肯说谎话逗我开心！，你好无情！”

　　毕竟，我们才认识两天啊，白小姐。
　　两天，四十八小时，能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吗。
　　听说生命的尽头会有走马灯，可两天对着十八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因为我在你那里太微不足道了。”

　　她摇摇头，捏着嗓子说话：“非也非也，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心里怎么想你。”
　　我有点好奇：“你怎么想我？”

　　她狡黠一笑，一副诡计得逞的表情，说：“当然是觉得你很微不足道啦！伤心吗？伤心去吧！”

　　“好啦，这件事先不说，我有更好奇的一件事——”她脸上那点轻薄的笑容嗖一下散尽，问我，“这一点都不像你，温照青。我知道你愿意来陪着我只是可怜我，像你这样恨不得去拯救全世界的人，为什么会有把生命停在某一刻的念头。不都是觉得生命的每个瞬间都非常精彩，觉得最开心的永远是未来。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期待未来吗？”

　　我问她：“未来是明天吗？”

　　她想了想，说不是吧，未来应该是个十分遥远的概念，明天太近了，触手可及。

　　我问她遥远有没有标准，她想了会儿，说，那就定在我死之后吧，那就是未来。

　　“这样啊。”我环抱着手臂说，“那我不想要未来，不能遇见你这样有趣的女孩，就今天吧，说不定今天就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

　　“你……”她欲言又止，“怎么突然说这么让人感动的话，不是和我不熟吗？”

　　“或许是一种试探吧，试探一下我的地位。”我摇摇头，说，“微不足道，对吧，白小姐。”

　　白小姐冷笑一声，像是生气了，我觉得她很想给我来一拳。

　　只可惜，那悬而未决的一拳和我一样没有未来。
　　她被护士带走，再次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