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病》剑照霜华

3、谁人替你拭去眼泪 回到后羿射

　　第三天，我依旧是午后去到花园里，她依旧在那里坐着。

　　今天没有穿那间杏色的羊绒衫，换了一件冷白的大衣，一条灰色围巾松松散散搭在脖子上。
　　正午，日光暖洋洋，我走过去，先打招呼：“在等我？”
　　我在她身边坐下。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啦！”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说，“我在进行生命必要的实验。”
　　“嗯？”我忽然反应过来，“你在晒太阳。”

　　“答对啦，但是没有奖励哦。”
　　“有的。”我也学她卖关子。
　　“什么！”
　　“答对了可以晒太阳，就像这样靠着椅子，张开怀抱，仰起头，感受全身沐浴在暖洋洋的日光下，然后……”
　　“然后，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欢快的场景。”

　　我很好奇她在像什么。
　　她说，还有四天，我在构思一场葬礼。

　　“哦。”这也算欢快的事情？
　　我说：“那你可以考虑转我一百块钱，到时候我会雇人穿一身黑色西装，带着低调的墨镜，再撑一把黑伞前往你的葬礼。”
　　“诶？啊？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的亲戚朋友就会觉得你还有个不可告人的其他身份，比如什么暗夜国王啊黑涩会老大啊□□boss啊！”

　　“不是这个！”她不满地冲我嚷嚷，“为什么要雇人去，你不去看看吗？”
　　“我……可能去可能不去吧，你知道的，一般人看见朋友去世会觉得很难过，我不想难过。”

　　“不会不会，相信我，我的葬礼绝对是很欢快的葬礼。到时候我会放上很多我喜欢的白色郁金香，你呢，你喜欢什么花，我也加上，然后还有很多你爱吃的食物，等你吃饱了，可以和其他来参加我葬礼的人一起手挽着手唱歌跳舞。我猜你一定很喜欢交朋友，对不对，温照青。”

　　“确实很喜欢交朋友。但在你葬礼上又唱又闹会不会太不好了。”
　　“我这个一坟之主是不会生气的，也不会半夜变成鬼去找你麻烦，我很喜欢看到大家高兴的样子，尤其是你。”

　　“如果我不认识你，也许那天我会很开心。不过，如果活着对你来说这么痛苦，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十八岁生日呢，死亡也需要仪式感吗？”

　　“我很早就告诉你啦，我想再晒晒太阳。”

　　“你早知道，太阳不可能晒干你的眼泪，它再温暖，也没法让你不痛苦。”

　　“是啊，或许是天生的吧。有的人痛苦少，流些眼泪就能继续生存下去。可我的痛苦从出生开始就那么多，总是会为我见到过的所有生命而痛苦。我想哪天我的眼泪流尽了，就能品尝到除了咸涩之外的味道，我想品尝快乐和幸福。泪还没流尽，我的眼泪却再也找不到可以宣泄的地方，它们无处可去，只好像是寄生虫一样占据着我的生命，等到吞噬掉我生命里所有的养分，再成群结队去寻找下一个倒霉蛋。我想来想去，想不到怎么办，想不到这些痛苦应该存放在哪里，但我找到了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他，世界上或许根本不会存在痛苦。”

　　“痛苦还有元凶吗？”

　　“是的，就是后羿。”

　　就是那个射日的后羿。

　　“如果他没有射下九个太阳，那所有的眼泪一来到世界上就会被蒸发，所有的痛苦都将不复存在。他把可能存在的乐园变成了地狱，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痛苦。”

　　就算围绕着地球的太阳和星星一样多，痛苦依然不会消亡。我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就算所有人都失去眼泪，痛苦依然像诅咒一样阴魂不散。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是对的。如果天上真有十个太阳，地球的主宰肯定已经不是人类了。”

　　“不会的！”她说，“根据达尔文的进化论，如果天上有十个太阳，那肯定会有适应这个环境的新人类。那是不会存在痛苦的人类。”
　　“生命存在就会有痛苦的。”

　　她忽然问我：“你读过《夜晚的潜水艇》吗？”
　　“嗯。”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那本书，正是陈春成《夜晚的潜水艇》。

　　听见我的回答，白知遥很高兴，她说那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拥有是个太阳的世界了。
　　这下，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领会了她的意思，是的，只要闭上眼睛，我们就可以去往后羿射日之前。

　　“牵着我，然后闭上眼睛。”

　　我看见了白知遥，我看见了她的眼睛，琉璃一般的色泽，像是雪上月色。
　　正如我所想象的那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们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我下意识闭上眼，耳边传来鸟鸣阵阵，水声哗哗，一睁眼，全世界都是浓郁的绿色。
　　水草丰茂，雾气袭人。
　　我们站在一处无名山中，小石潭前，石潭不远处有道瀑布，沁人心脾的凉意直达肺腑。

　　这里见不到任何现代社会的痕迹，草木随心所欲疯长，遮天蔽日，就连岸边的芦苇都像是一片繁茂森林。
　　处在这片绿色的王国里，我觉得很新奇。

　　“这是哪里？”我以为白知遥会知道。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这里不属于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我唯一确定的，就是这里是我们想来的地方，笼统概括一下，或许是后羿射日之前。”
　　至于多久之前，没法用时间度量。

　　但我想，时间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我看看四周，再看看白知遥，说：“那我们正处在神话里，你说，这里的洛水边会有洛神吗，月亮上会有嫦娥吗？我们去看看吧！”
　　白知遥牵着我，闯进这片陌生的王国。

　　在这里，我们可以随意颠倒日月，轮换四季，冲向云中，或是畅游在碧蓝的海底。
　　第一天，白知遥好奇一株长在云边的幼苗，于是我们让太阳升落一千次，幼苗扎根、生长，在春天舒展着枝干，开出一朵娇美的红杏。
　　清晨的日光为它染上金色。

　　第二天，我想尝尝这株红杏的果子，于是世界嗖忽间变成秋天，我尝到了金色的水杏。

　　第三天，白知遥想去月亮上拜访嫦娥，我们并肩前往，只见到了寂寞的广寒宫。
　　我说：“此时嫦娥仙子恐怕还没偷来灵药。”
　　“啊？”她有些惊讶，拉着我要冲到西边，去看看传说中的西王母，得到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灵药。

　　西方未到，天上已经迎来了十个太阳。
　　我们拨开一片云，脑袋挨着脑袋往红尘中看，人间正是热夏，满目的绿色却瞬间凋零。
　　我和她趴在那里，仅仅一天，世界上所有的生命全都奄奄一息。
　　我忽然想到她曾和我说过，十个太阳能够让世界不再痛苦。

　　凋零的生命会痛苦吗？死亡后会觉得痛苦吗，世界毁灭后，痛苦还会存在吗？
　　我不想再看那些苦苦挣扎的生命。
　　苦海里浮沉才能得到解脱，原来死亡其实是解脱，失去了生命的养分，就再也不会被痛苦蚕食。

　　“白小姐，白知遥。”
　　白知遥正看着那蝼蚁一般的生命，看着他们痛苦地消亡，祈求上天开眼，给他们一线生机。
　　无穷无尽的痛苦淹没了这个世界。

　　听见我叫她，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惊魂未定的迷茫，“为什么后羿没有射日？”

　　因为我，因为我设定这个世界没有后羿，十个太阳会永远悬挂在天空。

　　我温柔一笑，下一秒，我们来到了一处荒凉的土丘。
　　“因为我想知道十个太阳能否晒干你的眼泪。这是一个没有后羿的世界，生命脆弱如春花，但我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这里是你渴望的没有痛苦的世界吗？你想要永远留在这里吗？

　　我在心里这样问白知遥。

　　下一秒，红杏，云层，十个太阳，还有滚滚红尘，一切如尘埃般在我眼前消散。

　　我们回到花园里，我看着白知遥，她的眼睛再次被层层白纱包裹，什么也看不到。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或许此刻应该说个俏皮话逗她开心，好过这种死一般的寂静。

　　氛围实在不愉快，是她先开口。
　　“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个世界，你是想要向我证明什么吗？”

　　她觉得我在向她证明，让她去往她所渴望的理想国度，看看一切是否如她所愿。她觉得我刻意捏造一个充斥着死亡和绝望的世界，为了逼她承认她过往的一切决定都是错误的。
　　太阳晒不干眼泪，只能煎熬生命。痛苦不会像水一样蒸发，而是在人的灵魂上生生不息。

　　“不是。”我说，“只是为了留住你。那是一个为你创造的世界，只要你觉得是幸福的就足够了。”
　　是啊，我不在乎天上有十个太阳会这么样，或者说此刻的我什么都不会在乎，我只是想留住你。

　　“这一点都不像你。”
　　“或许命运就是这样。”

　　“不要这样。”她说，“我希望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欢乐的，就像我希望我的葬礼上所有人都能欢声笑语，不要为了我痛苦。痛苦是我的敌人，不要靠近它。”
　　“这种事从来不是我能决定的，无可奈何。”

　　“为什么要为我难过呢？把我想象成一朵开在春天的花吧，我们相伴七日，一起讨论生命和哲学，七天之后，这朵花会凋谢，但不用为了她难过，因为来年，这个花园里，这个长椅上，你会见到新的花。你走出这里，就能见到更多或者和我相似，或者比我鲜艳的花，为什么要难过。”
　　一千朵花盛放的快乐能抵消一朵花凋零的痛苦吗？

　　三天前，我的回答是可以。

　　但是此刻，面对白知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留住她。

　　于是我们默契地略过死亡和痛苦，开始享受着春光。
　　我忽然想到自己也带了一本书过来，想要和白知遥分享，于是我问她：“要不要我给你念会书？”

　　她不问我是什么书，做出一副很想要倾听的姿态，于是打开那本紫色的封面，开始缓缓讲述。

　　我讲一个情感拧巴的男人，遇见了心爱的妻子，却因为觉得自己不是妻子心里的首选而心生怨恨，封闭内心，隐瞒自己的感情。
　　他不解释，只是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行为刺痛妻子，包括在外面和其他女人有了私生子，也包括对妻子的姐姐大献殷勤。
　　所有的行为，都源于他的怀疑，他渴望自己的妻子像他一样痛苦。
　　一生走到了尽头，他还是觉得妻子不曾爱过他。

　　他因为妻子的漠视而痛苦，甚至写下一份日记，希望在自己死后，妻子能通过这篇日记知道自己对他的误解。
　　他希望妻子爱他，生前说不出口，于是希望在自己死后妻子来爱他。
　　死亡对他来说不再是可怕的事情，他甚至隐隐期待着这份报复落到妻子身上，那时候妻子会怎么想，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个人真不怎么样。”白知遥连连叹气。

　　“是啊，所以人一定要对自己在意的人讲出心里的想法。”我合上书，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很认真地叫一声她的名字，白知遥。

　　“白知遥，白小姐。”护士推开门，朝我们走来，“该吃药了，我现在带您回去吧。走吧，白小姐。”
　　护士小姐扶着白知遥，花园的后门即将关闭时，白知遥照例回头，冲着我的方向说，“明天见啦温小姐！”

　　我想说再见，话到嘴边，顿了一下，回她以微笑。
　　“明天见，白知遥。”

　　-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我的十八岁生日。

　　温照青都没来。

　　爸爸妈妈问我想怎么过，想要什么，我说我还是想一个人去花园里坐一坐。
　　“对了，可以帮我找本书吗？我不知道书名，但书的情节是这样的。”

　　我把温照青那天和我讲过的话一句一句复述。
　　妈妈几乎瞬间就理解了我想要什么，半小时后，我的手上拿着一本《蛇结》，准备去花园里等一个爽约的人。

　　今天可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也是我即将定下的忌日，温照青一定回来的。而我确信，只要她来，我就会知道她的存在。

　　护士小姐正要领着我走出门外，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妈妈，你看过这本书吗？”
　　妈妈说看过。

　　“那故事的最后呢，那个男人的日记她的妻子看见了吗，他的妻子对她的死亡有什么看法呢？是不是很后悔他们错过一生。”

　　“嗯？”我听见妈妈语气迟疑，对我说，“没有，没有发生，在那个男人去去世之前，他的妻子就已经去世了。他那份日记被那些孩子们看见，什么也没发生。”
　　这下愣住的人变成了我。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实在太天真了，我成日里沉湎在过去，却完全忘记了过去给我的教训。
　　白色郁金香是忽然之间枯萎的，生命也是，不会如我所想按部就班走下去。

　　无法抵达的未来，不会再见的明天，最想留住的时刻是此刻，因为不知道下一秒这出戏会怎么转折。
　　那些犹豫着没能说出口的话。

　　温照青，温照青，你也是我的教训吗？

　　花园里的闲谈忽然一语成谶，是啊，遇见你，只怕我的病一生也不会好了。
　　生命是无常的，没有意义的，失去是痛苦的，让人绝望的。
　　只要成长就会失去，只要成长就会痛苦。

　　我应该早点去死的，这样在我心里，你才永远活着。

　　-
　　医院后面的花园在某天忽然对外开放，花园的长椅上刻着一段字。

　　患了感冒的小孩子无处可去，只好在妈妈的带领下来这座花园里取乐，他的年纪不大，刚上一年级。
　　在椅子边绕着妈妈转到第三圈，小孩子终于发现椅子背后的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冲妈妈叫喊。

　　“妈妈，这里有字，好多字哦。我认识2，0，2，6……”

　　小孩子的妈妈抱着他，蹲下看椅子上面的字。

　　白知遥，生于2008年3月7日，于2026年3月7日自杀身亡，特此纪念。
　　温照空，生于2006年8月13日，2026年2月17日在本医院确认胰腺癌晚期，2026年3月3日，在本院不治身亡。

　　孩子妈妈看完这段话，额头上冒出了一堆冷汗，带着女儿离开这座花园。

　　大人们对这座花园避之不及，小孩子才不理会这些，他们依旧在这座神秘的花园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就像花开年复年。

　　生命的周期如同自然的四季，秋日落叶飘零，春日桃花年年红，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渺小的生命在亘古不变的岁月长河里就如同一粒尘埃，生命是如此渺小而无常。
　　那么千万朵花盛开的快乐能够抵消两朵花凋零的悲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