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有颗旧心跳》纫予

2、暗痕初生 灵魂深处苟

　　暮云四合，暮色漫入街巷。沈知予亲昵挽着楚晏舟的手臂，指尖轻搭在他西装袖口，低声说笑间步履轻快。身后的沈淮一路随行，时不时瞥向两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三人并肩走入沈家玄关。
　　保姆早已等候在门内，连忙上前接过楚晏舟手中的手包，柔声唤了声“大小姐”。客厅里，沈父沈母正闲坐闲谈，抬眼望见两人相挽的模样，皆是下意识移开视线，空气悄然变得微妙。
　　楚晏舟敏锐察觉到长辈的态度，指尖微松，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臂，耳尖染上一抹浅淡的窘迫。
　　沈父轻咳一声打破沉寂，神色添了几分严肃，看向沈知予：“你把他带回家里做什么？”
　　沈知予歪头浅笑，语气自在坦然：“回来吃顿晚饭而已，家里还缺一双碗筷吗？”
　　沈母叹了口气，伸手将女儿拉到身侧，压低声音提醒：“你没看消息？忘了今晚还有客人？”
　　“客人？”沈知予微微蹙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舒亦琛身着简约休闲装，身姿挺拔地缓步走下，在楼梯中央站定，目光直直落在沈知予身上，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好久不见。”
　　“舒亦琛？”沈知予猝不及防，眼中满是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晏舟眸色一沉，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片刻后他松开力道，收敛心绪，对着沈家夫妇礼数周全地颔首：“既然有贵客到访，那我便先行告辞，改日再专程登门拜访。”
　　沈淮上前一步，抬手搭在舒亦琛肩头，目光淡冷地看向楚晏舟：“慢走。”
　　沈知予见状，连忙迈步上前，想去牵住楚晏舟的手，语气软了几分：“我送你出去。”
　　“不必。”楚晏舟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盛满纵容，“好好招待客人，我们相处的时间还多。”
　　说罢，他再度颔首示意，转身从容离去，挺拔的背影自始至终保持着得体的风度。
　　暖黄的水晶灯光铺满餐厅，长条餐桌上早已备好晚餐。沈父暗中示意，让沈知予坐在舒亦琛身侧。对方举止绅士自然，抬手便为她夹来一碟她素来爱吃的菜肴。沈知予余光不断扫过身旁人的侧脸，心底百感交集。
　　席间，沈父率先开口，闲话家常般问道：“亦琛，这几年在国外一切可好？你外公身体还硬朗吧？”
　　舒亦琛放下碗筷，从容应答：“劳叔叔挂念，外公身体康健。这次我回国，便打算将事业重心彻底迁回国内。”
　　“那海外的产业如何安置？”
　　“暂且交由外公打理，他也十分支持我的决定。”舒亦琛侧过头，温柔的视线牢牢锁在沈知予身上，话语直白坦荡，“毕竟，知予也在国内。”
　　沈父沈母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对面的沈淮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试探：“那你妹妹，如今可有消息？”
　　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打破席间的平和。沈知予手中的瓷勺猛地滑脱，“当啷”一声撞在餐盘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舒亦琛见状，立刻抽来一张餐布递过去，语气温和：“八年以来，海外相关部门始终在追查线索，只是到现在，依旧一无所获。”
　　沈父连忙出声打圆场：“老话讲，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或许人还平安。”
　　沈母跟着附和，眼底浮起怅然：“是啊，若是阿宁还在，如今也该和知予一般年纪了。”
　　“咳咳……”沈知予喉头骤然发紧，猛地呛到汤汁，咳得眼眶泛红。
　　“没事吧？”舒亦琛当即起身，抬手轻轻替她顺着后背。
　　就在他俯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扫过她颈侧，那一道浅淡的旧疤痕映入眼帘。沈知予心头一警，下意识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指尖微微蜷缩。
　　“我吃好了，先上楼洗漱。”
　　她匆匆丢下一句话，快步离开了餐厅，背影里藏着难以掩饰的仓促。
　　夜色渐浓，浓稠如墨，笼罩着整片别墅区。庭院灯晕开暖黄微光，树影交错，在地面织出斑驳暗影。沈知予刻意避开正门，沿着侧边的景观小径走向地下车库，高跟鞋敲击地面，响起细碎的声响。她熟门熟路找到那辆黑色跑车，拉开车门迅速坐了进去。
　　狭小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静谧，楚晏舟早已在此等候，见她进来，递出一个精致的牛皮纸袋：“看看，都是你爱吃的。”
　　“还是你最懂我。”沈知予眼前一亮，从袋中取出一盒糖雪球，鼻尖轻嗅。她接连吃下两颗，腮帮子微微鼓起，模样娇憨。
　　楚晏舟望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低笑出声。车厢内的暧昧气息缓缓蔓延，混着清浅的车载香氛，缱绻又灼热。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沾着的糖霜，随即俯身落下一吻。
　　一吻暂歇，他气息微沉，还想再靠近，却被沈知予伸手抵住。她挑眉轻笑：“别闹，我待会儿还要回去。”
　　“我吃醋了。”楚晏舟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语气带着撒娇般的委屈，“就不能哄哄我？”
　　沈知予弯起眼眸，笑意明媚：“那不知楚大少爷，想要何种安慰？”
　　“你说呢？”
　　“还真是个醋坛子。”她笑着嗔怪。
　　楚晏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唇凑到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他是你们沈家公认的联姻对象，我怎能不吃醋”
　　“楚晏舟。”沈知予轻声唤他。
　　话音未落，她主动仰头，吻轻柔地覆上他的唇。
　　“我心里装着谁，你难道还不明白？”她指尖轻抚过他的后颈，语气认真而坚定，“舒亦琛于我而言，和兄长无异。当年他救过我，我心存感激，却从未有过半分旁的心思。”
　　“我都懂。”
　　楚晏舟不再多言，手臂揽住她的腰，再度俯身相吻。这一吻绵长而郑重，将心底的不安、占有与情意尽数相融。
　　许久之后，黑色跑车停在沈家别墅门前。两人下车，在门阶处不舍相拥。
　　“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你明早还要开会。”沈知予抬手，细心替他理好微乱的领带，抚平衣料褶皱。
　　往后退时，她脚下忽然触到一块坚硬之物，微微一顿。弯腰拾起，竟是一枚设计低调、质感上乘的银质胸针，绝非寻常佣人所有。
　　她指尖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向二楼。舒亦琛的房间，依旧亮着一片清浅的白光。
　　“怎么了？”楚晏舟察觉到她神色异样。
　　“没事。”沈知予迅速敛去眼底的思索，“我进去了。”
　　楚晏舟颔首目送，看着她推门走入别墅。
　　掌心的胸针冰凉刺骨，沈知予指尖已然泛白。玄关只留一盏小夜灯，暖光掩去她眼底沉沉的思绪。她刻意绕去厨房倒了杯水，故作镇定地小口啜饮，耳朵却时刻留意着二楼的动静。
　　整栋别墅寂静无声，唯有走廊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舒亦琛的房门紧闭，一缕灯光从门缝渗出，安静得透着几分压抑。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口袋里的胸针，一步步踏上楼梯。途经那间房门时，脚步不自觉放得极轻。门内鸦雀无声，却让她后背莫名发紧。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反手锁上门，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房间内，厚重窗帘隔绝了外界灯火。沈知予将那枚胸针取出，银质底座上纹路细密，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舒”字。指尖抚过刻痕，心脏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
　　他竟然，还留着这件旧物。
　　晚餐时对方凝视她颈侧疤痕的眼神，此刻再度在脑海中浮现。
　　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她抬手抚上颈间那道浅浅的疤痕，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
　　当年那场意外车祸，濒死的她遇上驱车赶往机场寻找妹妹的舒亦琛，才得以获救。
　　沈知予闭了闭眼，心底满是苦涩与茫然。
　　“或许，是天意吧。我替你活下去，却始终让他陷入一个找寻妹妹的循环”
　　八年前那场车祸碾碎的何止是车体，更是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世人皆知沈家千金遭遇车祸被舒家少爷舒亦琛所救，福大命大捡回一命。
　　无人知晓，那场濒死救赎里，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沈知予。
　　真正的沈知予，永远沉在了那片幽暗深海。
　　八年以来，她顶着别人的名字活着，享受着本该不属于她的亲情。唯有颈侧这道疤痕，是她唯一的真身印记，是怎么也抹不掉的罪证。
　　这枚刻着舒字的旧胸针——那是年少的舒亦琛亲自制作送给妹妹的生辰礼，是舒亦宁贴身戴了很多年的物件。
　　本该随她一同消失在八年前。
　　如今却再次重回她眼前。
　　沈知予指尖发凉，后背阵阵发寒。
　　窗外夜风簌簌，吹动窗帘边角，光影摇晃，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攥紧胸针，抵在胸口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这颗心，属于沈知予。
　　这具身体，属于沈知予。
　　可灵魂深处苟活的，是罪孽深重的舒亦宁。
　　沈知予低声苦笑，眼底漫起一片湿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