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旧心跳未歇 秘密深埋骨 ...
-
破晓微光穿透层叠丝绒帘,碎落一室浅淡光影,落在沈家庄园主卧柔软床褥上。偌大房间安静得只剩时钟微弱的滴答声,每一寸奢华陈设都衬得躺在床上的人孤身单薄。沈知予长睫轻阖,沉陷在一场八年从未消散的梦魇,眼睫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栗,眉心死死拧成一道浅痕,明明已是熟睡状态,周身肌肉却绷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然,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深海吞没。
梦里画面永远定格在八年前那片昏暗潮湿的近海边缘,咸腥冰冷的海水裹着窒息感扑面而来。少女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几乎要彻底断绝,纤细单薄的手腕死死攥住她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破碎零落的喘息耗尽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生机。
“我叫沈知予……如果你能借着我的心好好活下去……求你……替我……好好活着,看看我的家人。”
滚烫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她手背上,话音落地的瞬间,梦里的她喉头哽咽,郑重颔首,那句承诺沉沉压在心底,整整八年,她一日都不敢忘记。
“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
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海水瞬间淹没口鼻。沈知予猛地睁眼直直坐起,胸腔里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剧烈震颤,一阵钝重的悸动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她下意识按住胸口。后背早已被一层细密冷汗浸得微凉黏腻,额前碎发湿漉漉黏在发烫的肌肤上,眼底还残留着梦境里挥之不去的慌乱与沉甸甸的愧疚。
八年了。
这场循环往复的噩梦,从来没有放过她。
她坐在床上缓了许久,垂眸看向自己胸口薄薄的真丝睡衣,布料之下,那枚移植手术留下的浅浅印记藏得严实,却时时刻刻提醒她,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舒家重病垂危的掌上明珠,借着一具陌生躯体、一颗别人的心脏苟活,顶着沈知予的名字享受本该不属于她的亲情与人生,这份罪孽感日日夜夜啃噬她的心神。
枕边手机的震动声适时打破一室沉寂,将她从纷乱沉重的思绪里拉扯回来。沈知予闭眼调息两秒,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恐慌,指尖微颤拿起手机,快速处理完几条工作消息。再抬眼时,眼底所有脆弱、惶然、破绽尽数被她妥帖收敛掩藏,只剩下一派沉静克制,是外人眼中标准的沈家大小姐模样。
她起身走到巨大落地镜前,静静望着镜中人。眉眼柔和清冷,经过当年那场车祸微调过后的容貌,和真正的沈知予有七分相似,可只有她自己清楚,皮囊之下藏着另一个人的灵魂。指尖轻轻抚过心口,心脏平稳跳动,每一下都在提醒她,她背负着一条人命活着。片刻后收回思绪,有条不紊地梳妆打扮,一身利落精致的米白小香风套装衬得她气质得体疏离,妆容干净清淡,彻底褪去梦醒时分的狼狈。她拎起同色系手包,步履轻缓走下楼。
一楼客厅雅致敞亮,清晨阳光铺满沙发一隅。沈父坐在真皮沙发翻看商业周刊,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行色匆匆的女儿,轻轻合上书页,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
“又要出去?一天到晚闲不住,心里半点家族事务都装不下。”
沈知予抬眸扫过墙上挂钟,指尖无意识摩挲手包提带,微微一顿。
“今天周三,您怎么没去公司?”
“怎么?反倒巴不得我不在家,没人管束你?”沈父眉峰轻轻挑起,语气沉了几分,话锋直戳她心底藏着的人,“又是去找楚晏舟?”
心底隐秘的心事被一语戳破,沈知予弯腰穿鞋的动作微微停滞,短暂慌乱过后坦然抬眼,不躲不避。
“他一早就在门外等我。”
“你们这般明目张胆,在外人眼里未免太过张扬。”沈父脸上温和尽数敛去,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知予,你心里清楚,你身上还有一桩早年定下的婚约,不能肆意任性。”
仅仅一句话,客厅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下来。
沈知予脸上那份从容淡意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她下意识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不自觉轻了些许:“那桩婚约,分明是早年你们长辈擅自定下的,从来不是我的意愿。”
“舒亦琛回国了。”
沈父五个字字字清晰,轻飘飘落在她耳中,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次回国,一是为了拓展国内全线产业业务,二,专程为了你。我劝你趁早想明白,和楚晏舟断干净,不然最后进退两难,难堪的只有你自己。”
心底积压八年的沉闷郁结骤然翻涌上来,喉咙堵得发紧。她不愿再多争辩,指尖悄悄点开手机财经软件,快速浏览舒氏集团归国落地的全部投资公告,默默记下对方布局的供应链、合作企业,暗自盘算对方回国后的商业动向,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嘴上却扯出一丝刻意轻快的嗓音:“爸,我有事先走了。”
不等沈父再多劝说阻拦,她已然快步走出别墅玄关。
门外清晨清风徐徐掠过,吹散屋内压抑沉闷的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底沉沉压着的阴霾。黑色哑光轿车静静停靠在两侧种满梧桐的林荫道旁,车身衬得周遭环境愈发安静。
沈知予拉开车门落座副驾,紧绷了一早上的脊背终于卸下所有伪装,轻轻靠在柔软座椅上,胸腔里的心脏依旧在微微起伏,梦里的窒息感还未完全消散。
副驾旁,楚晏舟侧首静静望着她,眼底漾开一层温柔浅淡的笑意,语调带着独属于她的纵容宠溺:“跑得这么急,这么一早就想着我?”
他微微俯身靠近,骨节分明的指节轻轻擦过她微凉的侧脸,温热气息缓缓逼近,正要落下轻柔一吻。
沈知予抬手轻轻抵住他肩头,微微将人推开,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别闹,让我稍微缓一缓。”
楚晏舟无奈失笑,温柔丝毫未减,抬手细心替她拂开额前凌乱黏着的碎发,动作细致又上心,每一个小动作都藏不住偏爱。
“怎么慌慌张张的,一早出门就心绪不宁?”
沈知予抬眸望向他澄澈温柔的眉眼,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涩。她无数次在深夜自问,像她这样满身谎言、背负罪孽的人,怎么配得上楚晏舟毫无保留、纯粹干净的爱意。可贪恋这份温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长,让她一边沉溺,一边恐惧真相暴露后的毁灭。她压下心底翻涌的自卑,轻声道:“我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楚晏舟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几分:“发生什么事了?”
“舒亦琛回来了。”
短短五个字落下,车厢内原本温柔缱绻的氛围瞬间凝滞冰冷。
楚晏舟握住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一层冷白,周身气场不自觉沉了下来。须臾,他抬眼牢牢看向沈知予,目光笃定强势,字字认真清晰,没有半分退让。
“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借着婚约逼你做不愿做的事。”
沈知予望着他坚定可靠的眉眼,心头微微泛起暖意,可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重酸涩。她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安稳:“放心,我和他,从来就没有任何可能。”
“这么确定?”楚晏舟微微挑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沈知予忽然抬眸弯起唇角,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颌,微微倾身,在他柔软唇瓣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转瞬便分离开。
“无比确定。”
数日流转,转眼到了舒亦琛落地的日子。国际机场贵宾接机区人来人往,人声喧嚣落地。
沈知予与楚晏舟并肩而立,一身简约休闲的同色系情侣穿搭,色调相融,举手投足间默契自然。她手中捧着一束刚包扎好的黄白菊,花色清寂,寓意疏离划清界限,神色淡淡,眉目清冷,刻意摆出一副界限分明、无意纠缠的姿态。
楚晏舟垂眸看着那束寓意微妙的花,无奈揉了揉眉心,压低嗓音凑到她耳边:“咱们这样,会不会表现得太过刻意,反倒引人闲话?”
“就是要刻意。”沈知予侧头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执拗,“让舒亦琛落地第一眼就明白,不必继续纠缠,趁早知难而退。”
楚晏舟看着她认真又带着几分幼稚的模样,心头柔软一片,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纵容她所有小性子。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骤然从两人身后响起:“知予。”
两人同时猛地回头,神色皆是一怔。
来人身形挺拔修长,眉眼温润如玉,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矜贵优雅的气质,是提前收尾海外项目、骤然归国的沈淮。
“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沈淮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熟稔无奈的笑意:“海外项目提前收尾,特地回来看看我的好妹妹。怎么,见到我,反倒不开心?”
沈知予悄悄松了口气,顺势将手里那束黄白菊直接塞进他怀里,扯出一抹自然松弛的笑意:“欢迎回家。”
沈淮抱着花束,目光掠过身侧的楚晏舟,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兄长独有的提点与担忧:“你俩,到现在还没分开?”
“你和爸,说辞完全一模一样。”沈知予微蹙眉心,心底泛起一丝烦躁。
“不是我啰嗦管得多。”沈淮脸上玩笑神色尽数敛去,神色认真地看着她,“舒亦琛都已经回国,你心里该拎清轻重,别再一意孤行。”
话音落下,沈知予眼底那点仅存的轻松彻底褪去,语气骤然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我都说过很多遍了,我和他,真的绝无可能。哪怕当年是他救我一场——”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他是我……”
她脱口而出,话音却在半空骤然死死卡住。某个深埋心底、绝对不能对外坦白的秘密堪堪悬在舌尖,被她硬生生吞咽回去。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快得旁人无从捕捉。她迅速收敛所有外露情绪,语气强硬收尾:“总之,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不愿再多继续这个话题,沈知予直接拽住楚晏舟的手腕,转身快步离开接机大厅,步履仓促,像是在逃避某种即将曝光的真相。
沈淮独自立在原地,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无奈轻叹一声。他垂眸看了眼怀里清冷素净的花束,随手放置在一旁休息座椅上,转身迈步离开。
大厅人流渐渐散尽,喧嚣褪去,只剩下零星工作人员往来。贵宾通道出口阴影处,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静静伫立。
男人身着剪裁利落垂顺的黑色长大衣,墨色墨镜遮住大半眉眼,周身气场沉敛冷寂,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自始至终安静立在暗处,默默看完方才发生的一切,静静看着她捧花刻意拒人、字字决绝的模样。
良久,他缓步上前,停在那束被遗落的黄白菊旁,修长指尖轻轻拂过微凉柔软的花瓣,低低一声轻笑,听不出喜怒:“用白菊接机……是想清清楚楚告诉我,对这桩婚约,半分兴趣都没有?”
他缓缓抬眸,望向两人彻底消失的方向,墨镜之下,眼底翻涌着一层化不开的深沉情绪。身侧特助垂首低声等候,安静等待吩咐。
舒亦琛缓缓收回目光,语调平稳淡漠,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断。
“通知国内所有团队,舒氏总部即刻落地国内。全面开放与沈氏的合作渠道,同时,所有楚氏正在跟进洽谈的海岛原料供应链项目,全线加码投入资金,正面全面对垒。”
特助闻言微微一惊,连忙低声提醒:“舒总,如此激进抢占项目,恐怕会和楚氏彻底撕破脸,引发大范围行业竞争。”
“对立?”
舒亦琛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却分毫没有抵达眼底,寒意暗藏。
“楚晏舟想稳稳留住她,也得看他有没有足够的资格。”
八年未见,记忆里那个怯懦单薄、体弱多病的小女孩彻底蜕变,如今从容耀眼,鲜活热烈。她变了很多,可眼底那股刻在他脑海八年的倔强,分毫未变。
他缓缓摘下脸上墨镜,深邃眼眸沉静如深海,望着空荡无人的出口,轻声缓慢启齿:“沈知予。”
“好久不见。”
黑色商务车平稳驶离机场,车窗半落,城市高楼光影飞速倒退。行驶途中,一辆银灰色轿车与他的车擦肩而过,短暂并行一瞬。隔着两层车窗与川流不息的车流,他精准捕捉到副驾那张熟悉的侧颜。转瞬两车交错,各自奔赴相反的两条道路,没有片刻停留,没有回头回望。
舒亦琛指尖轻轻抵着冰凉车窗,平静的心绪之下,藏着一圈无人能够窥见的层层涟漪。八年以来,他无数次在海外梦见相似的眉眼,此刻亲眼见到,心底的怀疑愈发浓重。那道颈侧浅浅的车祸疤痕,和当年妹妹舒亦宁打针留下的印记位置近乎重合,绝不会只是单纯的巧合。
良久,他淡淡开口,打破车厢沉寂。
“调转方向,去沈家。”
司机应声平稳变道,车辆汇入城市车流深处。车厢一片沉寂,轻柔的空调风缓缓扫过眉眼,却吹不散眉宇间沉淀了整整八年的沉郁思念与疑虑。他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缓缓闭上双眼。车辆平稳穿行在城市车流之间,距离沈家别墅越来越近,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烦躁,一点点沉淀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有些仓促相遇,注定只是短暂路过。
而绵延八年的牵挂,也只能小心翼翼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不敢轻易表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