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孤窗望月思往昔 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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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巷口的路灯昏昏黄黄，风卷着几片枯叶子，在青石板路上打了个旋儿，又悄没声儿溜进了墙根缝里。苏念夕踩着影子往回走，月白旗袍下摆沾了点泥点子，她也懒得拍，就那么垂着，像她此刻提不起半点力气的心思。
推开门，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儿混着煤烟子气扑过来。这是她在码头边上租的小破屋，巴掌大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一个豁了口的搪瓷脸盆，就是她在这陪都的全部家当。她抬手揉了揉酸得发僵的肩膀，煤炉上的水壶还在滋滋地响，壶嘴冒着白汽，像她今天在歌舞厅唱了一晚上的歌，嗓子又干又涩。
她打了盆热水，蹲在地上，用粗糙的胰子搓了搓手，水很快就变浑了，映着她一张没半点血色的脸。她把脸埋进热水里，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她眼睫毛发颤，可只有这股子热气，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擦脸的旧毛巾，蹭得她脸颊发疼，她也只是皱了皱眉，没作声。
收拾完，她爬上床，靠着墙根坐下来。窗户正对着嘉陵江的方向，江面上的灯火星星点点，晃得她眼睛发花。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模糊的光，一动也不动，像尊没了魂儿的泥塑。
这样的日子，她早已经习惯了。
歌舞厅里穿着描金绣银的旗袍，涂着厚厚的脂粉，笑着闹着，陪着客人喝酒划拳，唱那些讨喜的流行曲儿。下了台，卸了妆，脱了旗袍，就只剩这一间冷屋子，一盏孤灯，和她自己。
她太孤单了，像江面上飘着的一片落叶，风往哪儿吹，她就往哪儿飘，连个抓得住的枝桠都没有。她也想有个人，能让她不用戴着笑面具，不用装着温婉可人，能让她说说心里话——哪怕只是吐槽两句今天的客人多讨厌，抱怨两句这破屋子漏风漏雨，也行啊。可在这繁华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陪都大城市里，她连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她不是没想过，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生个孩子，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不用再看客人的脸色，不用再唱那些讨喜的曲子，不用再怕哪天被人欺负了连个撑腰的都没有。她也幻想过，每天早上起来，有个男人给她递碗热粥；晚上回家，有盏灯是为她亮着；逢年过节，不用再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吃着冷硬的干粮。
可她也深深知道，这都是痴心妄想。
像她这样的女人，吃歌舞厅饭的，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风尘女子”的，谁会真心待她？谁家愿意娶她进门？人家顶多是把她当个玩意儿，新鲜劲儿过了，就扔在一边，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舞厅里的姐妹，有的被客人包养了一阵子，最后还是被抛弃；有的跟着客人跑了，结果被卖得更远，下场更惨。她不敢赌，也赌不起。她就像阴沟里的野草，看着不起眼，可也只有自己才知道，那点根，扎得有多深，有多怕被人连根拔起。
她伸出手，摸着窗棂上的木纹——那是旧木头，被江风吹得裂了缝，摸上去糙糙的，硌得她手心疼。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小时候外婆给她擦脸的井水。
她恍惚间，又回到了以前的好时光。
那时候她还小，跟着外婆在江南水乡的小镇上，日子慢得像河里的水，无忧无虑的。天是蓝的，水是清的，没有到处打仗，也没有飞机轰炸，更没有歌舞厅里那些油腻的客人。每天早上，她跟着外婆去河边洗衣裳，和镇上的小丫头们一起在田埂上跑，采野花，追蝴蝶，走到哪儿都是欢声笑语。外婆会给她煮红薯，剥了皮，热腾腾的，甜到心坎里；晚上，外婆坐在油灯下给她缝衣裳，她趴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听外婆讲牛郎织女的故事，灯花一跳一跳的，暖得她连梦都是甜的。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她会慢慢长大，嫁个镇上的少年郎，守着外婆，守着那间小木屋，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可后来，仗打过来了，镇子被烧了，外婆没了，她被人拐着卖了几手，再后来，就漂到了这陪都城里。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却越流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江面上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把膝盖抱起来，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怕被隔壁的人听见，笑话她一个歌舞厅的歌女，也配念旧，也配难过。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那月光和她小时候见过的，好像是一样的，又好像不一样。那时候的月光，落在外婆的脸上，落在小镇的石桥上，落在她采的野花上，都是暖的；可现在的月光，落在她这间破屋子里，落在她的旗袍上，落在她的眼泪上，怎么就这么冷呢？
她想起今天在歌舞厅里，那个喝多了的客人，拍着她的脸说“苏姑娘，你唱得可真好听”，可她知道，那不是真心的；她想起沈嘉言今天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男人的油腻和算计，可她也知道，那样的男人，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他是读书人，是记者，而她，只是个在歌舞厅里讨生活的女人，她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又抬手抹了把脸，眼泪还在往下掉，她索性不再擦了，就让它流吧，流干了，就不用再想这些了。窗外的江水流得哗哗响，像在哭，又像在笑，她分不清。她就那么靠着墙，看着月光，看着江面上的灯火，看着这座她来了几年，却始终融不进去的城市，眼泪流了一脸，流进了脖子里，凉得她心口发疼。
她知道，天亮了，她还是得起来，还是得去歌舞厅，还是得笑着，唱着，应付那些客人。可此刻，她只想好好哭一场——为了她回不去的小镇，为了她没了的外婆，为了她从来不敢奢望的安稳日子，也为了她自己。
月光静静地照着她，照着这间小小的破屋子，照着她脸上的泪痕，照着她缩成一团的影子。嘉陵江的水，还在不停地流着，带着她的眼泪，带着她的念想，一起往前奔去，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就像她的人生，看不到头，也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孤窗望月思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