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梦影重重，故人难辨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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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整条街巷渐渐没了声响，屋里更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沈嘉言躺在床榻上，身子辗转来回，压根没有半点睡意。傍晚在酒楼撞见苏念夕的那一幕，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挥之不去。她脸上的神情、说话的语气，还有举手投足间那股说不出的疏离感，一遍遍在眼前浮现，搅得他心里七上八下，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折腾了许久，困意才慢慢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迷迷糊糊闭上眼，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梦境一晃，又回到了城里闹灾荒的那段日子。彼时城内人心惶惶，四面八方逃难而来的百姓挤满了大街小巷，一路风尘仆仆，个个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惶恐与疲惫。沈嘉言做记者已有不少时日，遇上这样的乱世景象，自然扛着相机四处奔走。他走遍城里各个角落，将眼前所见一一拍摄记录，只想用镜头留存下当下最真实的光景，让外界知晓山城正在经历的苦难。
这一日，他循着人流走到城外的施粥棚附近，刚举起相机准备拍摄棚前忙碌的景象，视线忽然被人群里一道纤细的身影牢牢吸住。那人正是苏念夕。
她梳着两根简单的麻花辫，发丝打理得整整齐齐，身上一袭青色旗袍早已洗得泛白，边角也微微磨旧，却依旧干干净净。周遭的人大多只顾着争抢粥食，自顾尚且不暇，没人愿意多管闲事，她却主动留了下来，帮着棚子里的人递碗筷、分粥汤，手脚麻利又勤快。来往的难民衣衫破烂，身上沾满尘土，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汗味，寻常女子见了多半会避得远远的，可苏念夕半点嫌弃都没有，始终笑脸相迎，待人温和又友善。
有些逃难过来的人脸皮薄，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怯生生缩在队伍末尾，迟迟不敢上前。苏念夕瞧见了，便主动走上前轻声招呼。她的嗓音柔柔软软，腔调绵软温润，和本地人生硬爽朗的口音截然不同，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千里迢迢流落至此的外乡人。
沈嘉言立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他稳稳端起相机，找准角度按下快门，将这动人的画面定格下来。世道艰难，人人都在为活下去苦苦挣扎，一个孤身在外的异乡姑娘，非但没有怨天尤人，反倒愿意伸手帮扶旁人，这份心肠实在难得。从那时起，这个身影便深深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梦境再次流转，场景换到了喧闹不息的嘉陵江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落日隐入远山，江水顺着河道滚滚东流，水流撞击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江面上晚风阵阵，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岸边草木轻轻晃动。苏念溪独自站在江边的石阶上，一头长发松松散开，任由江风吹得肆意飞扬。她身着月白色长衫，搭配浅蓝衬裙，单薄的身影立在偌大的江畔，显得格外孤单落寞。
她就那样静静望着奔腾不休的江水，一站便是许久，从头到尾没有挪动半步。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眼底满是落寞。背井离乡漂泊到这座陌生的山城，故土远在千里之外，想见见不到，想回回不去，满腹的思念与苦楚，无人倾诉，只能独自对着滔滔江水暗自神伤。
沈嘉言依旧远远站着，没有上前打扰这份宁静，只是习惯性地举起相机，把江畔孤影收进镜头。前后不过两次偶然相遇，这个来路不明的外地姑娘，已经在他心底留下了很深的印记。他一直以为，两人不过是乱世里萍水相逢的路人，擦肩而过之后，便会各自奔赴前路，再无交集。她孤身一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说不定哪一天便会收拾行装离开这里，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往后再也无缘相见。
可谁都没能料到，短短数月之后，他们竟会在城中的舞厅再度相遇。
眼前的苏念溪和记忆里判若两人。如今的她妆容精致艳丽，身上的衣衫华贵得体，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言谈举止之间，多了几分混迹市井的圆滑，眉宇间还带着一层淡淡的冷淡，再也不见当初施粥棚前的淳朴温和，也没有江畔独处时的安静温婉。她平日里刻意模仿本地人的说话语气、行事姿态，努力想要融入这座城市，可那与生俱来的异乡口音，藏来藏去，终究还是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两个截然不同的模样在沈嘉言脑海里不断重叠、交织，越想越是疑惑。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原本心地纯良、安静内敛的姑娘，独身在这座乱世山城讨生活，到底经历了多少难处、见过多少人情冷暖，才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无数疑问在心底盘旋缠绕，想要探寻真相的念头越来越强烈。窗外的夜风不停吹进屋内，带来丝丝凉意，远处嘉陵江流水的声响隐隐传来，绵长又悠远。沈嘉言缓缓睁开眼睛，夜色依旧深沉。他在心里悄悄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多留意、多接触，慢慢走近这个满身故事的异乡女子，去看清她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模样。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哗作响。沈嘉言猛地睁开眼，先是下意识摸了摸枕下——确认那枚用来接头的小铜钱还在，这才稍稍安心。作为组织安插在新闻界的联络员，他见过太多人一夜之间失踪，也最清楚，有些好奇心，是要拿命去换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梦影重重，故人难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