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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事在人为 一文钱难倒 ...

  •   夔州城夜间守卫松懈,昭南骑着枣色骏马,悄无声息地从偏门离开。等陆家侍卫终于反应过来,喘着粗气来追时,早已看不到少女的身影。昭南将马驭到河边,在一个草丛边勒马停靠。
      此处毗邻河岸,草木葱郁,只要不点燃火把,不会有人注意此处。昭南扬起头远远眺望了一番。只见靠岸的船只们随着河流上下起伏着,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两处星火移动。
      看来她没记错,再往东几里便是港口。明天天一亮,她很快就能走到码头登船。这样一来,陆家的人就是上天遁地也找不到她。

      从夔州到黔州,走水路是最快的。虽然此段水路素有“山空夜猿啸,征客泪沾裳”的艰险之称,但她顾不上那么多。恐惧不能成为她探寻真相的阻碍。

      马儿不知道背上的在思量什么,它不安分地甩了甩前蹄,燥候下一步行动。昭南安抚地顺了顺它的鬃毛,翻身下马。
      “好啦,这会儿也晚了。我们俩今晚就在这儿好好休息一下。”刚刚一番动作太大,昭南吃痛地揉了揉了左半边身子。来安方才手心渗出的红色猛然间浮到她眼前。昭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拽着马鞍缓缓蹲下。不知是生理的疼痛还是心理的震颤,她觉得头晕目眩。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要是她拿刀的手有分毫犹豫,她绝对逃不出陆家。刚刚她刺过去时使了十二分力气,来安的狗爪子怕是废了。
      昭南,不要心软,不要害怕。她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指尖攒紧。
      对恶人的同情不是同情,是示弱。今天鞭子不甩在陆谦身上,他永远意识不到婢女也是需要平视的人;今天匕首不刺进来安掌心,他会永远觉得她的上位是技巧而非刻苦;今天不把话撂在陆流白面前,他会空负幻想不知反思。

      想起陆流白,昭南倒有些诧异。他居然会来救自己?虽然他不出现,昭南自己也能跑出陆府。不过她多少还是有些感激。管他在陆府是怎样的伪装又为什么伪装,但他的未来绝对不可能禁锢在这样一个宠妾灭妻、毫无前途的陆家。
      唉——但是!陆流白不会真以为她心悦于他吧。她觉得他们最多算淡若清水的点头之交。她不揭穿他,他不质询她。保持着这样的默契也就足够了,何必非要推心置腹。她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在看到陆谦犯蠢的时候,忍不住和陆流白对了个眼神。就这也能提亲纳妾,未免也太过随意。

      未受伤的右手一下又一下敲着脑门,昭南始终想不明白。她长叹一口气——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世上有多少人际关系是想的明白的,强求自己不是自讨苦吃吗。
      她扶着马鞍慢慢起身,总算平复了一些。奔忙中掉落的发丝有些阻挡视线,昭南抬起手解开后脑勺的发带。
      疼疼疼疼——昭南五官乱飞,倒吸凉气。
      靠,来安那个狗东西。早知道该刺得再重一些。

      刚刚那一丁点儿犹豫消失地无影无踪,昭南咬着后牙一点点摸着后脑勺。黑夜下看不清还还有没流血,反正摸着肿胀不是很厉害。

      一手捋着发丝,一手接着发带。彻底解开后,昭南把发带叼在嘴上,松散的梳了个半扎发,避免扯到伤口。
      虽然已经立夏,夜晚吹风还是会有些凉意,尤其是在这草木丛中。昭南哆嗦了肩膀,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她缓缓滑下身子,蜷缩着抱住膝盖。
      不知道琳琅在地底下,会不会觉得冷啊。漫无目的望向漆黑的夜晚,昭南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她转头向东方,即使现在还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她知道,几个时辰后,太阳就会出来的。

      .......

      陆流白遣开了小厮,自己用帕擦干手上的血。他未曾受伤,只是那小厮的血溅到了他手上。
      不过也没人在意就是了。陆流白轻蔑地勾了勾嘴角,听着屋外的鬼哭狼嚎。
      “老爷啊,我们谦儿如此乖巧聪慧,这么一打,怕是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啊!您一定得好好收拾那个贱人。”

      呵,陆谦那满身横肉,刀子白花花的进也得白花花的出。还被打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他怎么不想想昭南身上的血!
      所幸那小姑娘聪明,他相信她不会被陆家的人抓到。
      陆流白愣怔了片刻,呆滞地将帕子挂在架上。
      她说,她不会回头了。他不知道陆谦为什么把她关进柴房、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但他想,大魏地域辽阔,人海茫茫,此生再与她相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大概是他生来亲缘淡薄。
      他的母亲作为陆家明媒正娶的正妻,产后身体虚弱,不到三年就被小妾气得撒手人寰。父亲急匆匆将小妾扶正,全然不顾母亲孝期未过。他们无情,自己又何必有义。反正陆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陆流白便拿着大把大把地花费。
      他的挥金如土吸引了庞谆的人。刚开始,他们只是合作。他给庞谆那边提供大量的金银珠宝,庞谆的人按照约定给继母那边下绊子。慢慢的,他接替了探子的职务,直接与庞谆联络,成为了落在夔州的一枚棋子。陆家的纷扰对他来说成了蝼蚁的挣扎。他不再给父亲和继母制造麻烦,也放手让陆谦“野蛮生长”。只是这两年,陆谦的转变让他觉得疑惑。直到昭南的出现,他才揭开了面纱。

      “大公子,那位的信到了。”心腹在门外的低语打断了陆流白的沉思。
      “进来吧。”陆流白转身坐下,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心腹侧身进门,将怀中的信件交给陆流白,“庞大人还说,叫您稍作准备。半月后,请您以谈生意的名义前往扬州。”
      陆流白颔首,接过信件。按照往常,心腹将密信交到公子手上后,就应自觉地转身离开。但这次,他迟迟未动身,表情有些艰难。
      “怎么了?还有别的事情吗?”陆流白问道。
      “大公子,方才我们在城守卫安插的眼线传来消息,说见一女子从小路离开夔州城内。他听陆府夜晚略有嘈杂,问您需不需要派人去追。”
      陆流白勾了勾嘴角。这次他的笑容不是轻蔑,反倒有些骄傲,“不必了,你传话给他,就当今晚没见到那姑娘。”
      “是。”心腹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还好,你终究是逃出去了。

      ......

      昭南一整个晚上都没敢阖眼休息。她先听到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看到它们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接着听到远处船舶上,工人们洗漱开工的声音。
      直到东边灰蒙蒙的云层被一道透亮而泛红的光线刺破,昭南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马儿似乎能感应到离别,竟然主动走来,轻轻蹭了蹭昭南。

      “好啦,别伤心。谢谢你昨夜把我带出来。待会儿我上了船,你就自己跑走吧。你想回陆家也好,想无拘无束去草原也罢,总之,你自由啦。”昭南随手捡了两个野果,把大的那颗喂给马儿。那马才吃了一口,就歪头不理昭南了。
      “有这么难吃吗。”昭南把另一颗送到嘴边,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

      呕——好酸。这果子诈骗啊!看着饱满漂亮,怎么这么酸。
      给她酸得一点都不困了。昭南努力归位酸得乱飞的五官,立刻把果子丢到了脚下。

      成,就当是把坏运气提前用掉!待会儿在码头,一定能选到位置舒适、价格公道的位置。不舒适也行啊,价格合适就好。因为她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了....

      然而美好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昭南看着码头一大一小两艘船,扶住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左侧之船底用龙骨,直透前后。尚未上船,便有几名婢女小厮守在船前等候侍奉。船上客房雕梁画柱,黑字蓝旗随风猎猎飘扬,更显得此船巍峨坚实。
      不用想,此船费用定不是小数目。所以昭南选择性忽略了这艘华美大船,直接转向了右边的船。

      这艘也不错。昭南满意地点点头。只见右船虽整体略小。但其底尖面阔,仓底浅平,亦非常适合湍流急行。
      “船主,请问我若到黔州,需花费多少银子?”。
      那船主上下打量了一番昭南,仰起头恨不得用鼻孔开口,“你来得太晚了,按照规矩,开航前需提早写船。”
      昭南抿了抿唇,转身欲走,那船主又开口道,“不过我看你也挺着急的。这样吧,我将剩余的屋子低价卖给你,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昭南皱了皱眉。别以为她是个小姑娘就好骗。这船主的语气,分明就是想漫天要价。她倒是要看看,这船主能狮子大开口到什么程度。
      她皮笑肉不笑“哦是吗?那太感谢叔伯了。那么请问,您的低价是多少呢?”
      船主伸出四根指头。
      “四两银子?!这是正常价格的两倍了!你疯了吧。”昭南都快给气笑了。
      船主一副“早就知道你付不起”的表情,继续用鼻孔说道,“没钱坐什么船。我看你一个小姑娘,没事儿别到处乱跑。趁年轻赶紧找个人嫁了。”
      “嫁个屁!你这个漫天要价的样子才像没钱。你怎么不找个女子赘了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官府命令禁止你这种高价行为。你还想动手?信不信我马上检举你,让你整艘船都开不走。”
      船主听见前半句话气得胡子都要飞天了,正想推推搡搡,又听见这小女子说的后半句,赶紧把手收回来。上次就因为他和人动手耽误了船队的行程,差点没被卸职。他名义上是船主,实则只是个撑船的,再担不起这等罪责。
      男人咬牙切齿地说道,“行啊。有本事你去隔壁那艘船。我可告诉你,隔壁的价格可贵了一倍。而且那船主是个女子!你敢坐女子开的船吗,淹不死你。”

      昭南翻了一个白眼,转身走向另一艘船。跟这种没开智的人多说一句都是折磨自己!女子怎么了,她就乐意跟女子做生意。既然能做船长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检验能力的标准又不是性别。她还不用担心路上被莫名其妙地骚扰。

      不过刚刚那船夫都敢要价四两,左边这大船的票钱恐怕只多不少啊。昭南垂在两旁的手紧张地捏紧衣摆,小声开口道,“请问....”

      船主芸娘手上翻着账目,心里都要急死了,她巴不得小姑娘来跟她搭话。刚刚的对骂听得她是浑身舒畅,忍不住想拍手喝彩。那男船主奸诈圆滑,手脚也不干净,遇见昭南这样的急客向来是狮子大开口。要不是得保持一船之主的高冷,她早就起身帮那个小姑娘了。

      听见小猫儿一样的声音传来,芸娘抬头看向昭南。
      “不好了船主,有几个婢女上上吐下泻,大夫建议她们留在这儿修养。我们安排给贵客的婢女数目都是定好的,这下可怎么办啊。”一个婆子风风火火得跑到芸娘面前说了一大串。
      昭南见急事传来,识趣儿地把话咽了回去。

      “别慌,开船还有两日。找不到别的婢女顶替了吗?”住在上等船舱的贵客是她们一趟航行的主要收入来源,得小心侍奉。是以芸娘此时也有几分着急。
      “寻常的婢女小厮倒也有。可他们都是不识趣儿、手脚不麻利或是不识字的,侍奉不得上等船舱的贵客啊。”婆子擦了擦汗。

      识趣儿,手脚麻利,还得会识字作曲儿....
      昭南眨了眨眼睛。
      有了!她知道怎么挣船费了!
      “若是船主不嫌,我愿充当此行的婢女。”昭南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福身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事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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