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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剑抵喉上 她未学过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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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南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快要瘫在甲板上。
“不行不行,玄弓,休战!休战....”她用手比了个停止符。
同样做完热身的少年像没事人似的,用手背擦了擦汗。
他抬起头看了看远方泛起橙红的云霞,摇头对昭南说,“不能休息太,太久。马上大家要醒,醒来。”
“蔺绩不是说...”昭南努力平复呼吸,“不是说,叫我几招防身的招数就行吗?”
玄弓摇头,“遇到危险先,先跑。然后才是出手攻击。”
清风徐徐,朝阳刺破云层。玄弓拔出羽箭,箭镞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刺进昭南的眼中。
她看了看那把快半人高的箭,“玄弓,你的弓能射多准?”
玄弓仰头,骄傲地说,“能,能射到你指的任何一只飞鸟。”
昭南伸手,“可以借我试一下吗。”
玄弓将背后的弓箭取下,递给昭南。
意想中的沉重没有到来,昭南有些惊讶。
玄弓解释道,“我要背着,背着到处跑。太重,出手慢。”
昭南扬着眉,手在弓箭上下触碰着。
少男少女站在红彤彤的朝阳下,背后是万重山脉起伏,江水延绵不断。
昭南将弓竖起,指尖搭在弓弦之上。她眯起眼睛瞄准,望向了江天交际处的、像咸蛋黄一样的太阳。
“玄弓,听说过后羿射日的故事吗。”昭南试着拉起弓。
玄弓将箭递给她,“我又不,不傻。”
他读书少没错,不至于这都不知道!
昭南转头接过箭,凭着印象中玄弓射箭的样子,像模像样地上箭。
“那你说,这把箭能不能射到天边。”
“后羿是神,神仙。"你我是凡人。
昭南笑了笑。“行不行,得试试才知道。”
咻的一声——弓箭飞出。
......
“庞司监的箭法愈发精湛了啊。”小太监谄媚道。
“油嘴滑舌。”那人被簇拥着,放下了弓。“不过,还是赏。”
小太监领了谢,小步挪开。他一走,身旁之人面容渐渐展现出。
一个身材偏矮但极壮,短鼻浓眉的人立在流苏华盖之下,任男仆女郎用香帕擦了汗。
他约莫已是花甲之年,头戴乌纱,身着绯色蟒袍,腰束玉带。
庞谆摆了摆手,身边侍从一应退下。刚刚那个小太监捧着封信,又回来了。
“庞司监,夔州陆家来的信。”
庞谆打开信,看了两眼,难掩面上得意之色。
“庞司监,可是川峡四路的司政布使向您投诚了?”小太监依旧谄媚。
“不错,陆流白那小子有些本事。”庞谆步入室内,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这件事你也有功。要不是你当初亲自去夔州换了陆流白上来,川峡四路的财政也不会这么快落入我们手中。”
小太监用袖子掩面笑了笑,“能为庞司监效力,是咋家的福气。”
笑话,这时还不赶紧站队,等着幼帝被推翻,他跑都来不及。
“不过可惜,陆家二公子反是个不成器的,连文章都要婢女代写。您不知道,那婢女将陆家后院烧了个七七八八。”
“都是些蝼蚁打打闹闹罢了,上不得台面。对了,蔺绩近来没什么动静吧?”庞谆扭了扭扳指。
“他一直在扬州待着,起不了风浪。您当初那一剑,让他功力全无,我听说...”小太监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哈哈哈哈——无功,你听听,一个将门之后,给自己的表字取名无功。”庞谆笑得拍大腿,“罢了,让他在公孙湛那儿窝着吧。如此,也不用担心他去黔州撒泼了。”
......
“管好你家孩子,把让她拿着弓再撒泼了!”一个白胡子老头气得白胡子都在颤。
蔺绩连连点头,“抱歉老叟,真是惊扰您了。”他从荷包中摸出一块银锭,“我保证,之后一定看好他俩,不会再让他们乱来。”
“诶,我也不是要钱。你回去管好你家孩子就行。”老叟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吧。”
玄弓和昭南站在蔺绩身后,头恨不得低到地下去。
刚刚那根“射向太阳”的弓箭,终是擦着一个早起老叟的脚边过去的。还好昭南力气不大,箭的杀伤力堪比一只成年蚂蚁。
蔺绩说完最后一句抱歉,笑着转向二人。
只是那笑,怎么看都不像欣慰呢。
“你家公子这么笑,表示什么?”昭南耳语。
玄弓皱眉紧闭眼睛,直摇头。
“表示你俩今日没了午饭,睡前训练还要翻倍。”蔺绩笑得还是那么“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比无比冰冷。
这两人在干什么!昭南那个小姑娘就算了,玄弓在军营待了那么久也跟着胡来。
看来明日开始得他亲自监督着训练了是吗。还有,那老叟眼力眼力也不太好。玄弓与昭南哪里像他孩子了。
蔺绩一手叉腰,一手扶额叹气。
昭南抬头,无辜的杏眼勾着微微上扬的眼尾,抱歉地看着他。“蔺绩,我发誓再没有下次。我今后一定跟着玄弓好好练。”
蔺绩看向昭南,“昭南姑娘,还有不到半个月。你要是真心想跟我们走,便一刻不要松懈。”
他的声音严肃而认真,昭南不禁站直了身子。“好,您放心,我会努力的。”
起码,不要拖他们的后腿。
如果可以,到了黔州,她要手刃仇敌,用鲜血祭奠妹妹。
昭南白日还是当她小小的婢女,在餐房忙进忙出;而未与太阳打照面时,她又成了被练得趴下的学武弟子。
晚上练完,昭南手打着摆子。一个踹脚掐脖的动作,她今夜硬生生练了几十次。
要么是力气太小,要么是反应太慢。
蔺绩的原话是,“这是最基本的防卫招式,若这都学不会,不如留在船上。”
昭南双手努力抬起茶壶,颤巍巍想倒杯茶。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茶壶,稳稳当当给杯中添满水。
“累了?”蔺绩在她身旁坐下。
昭南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怎么说呢。之前在陆家,是精神上的疲劳。陆谦那小子,除了把每日课业交给我写,还额外让我写莫名其妙的情书给各家姑娘。”她喝了口茶,“今日才觉得,身体上的疲累也很恐怖。你还挺厉害的。”昭南转着茶杯,“那么小就跟着父母上战场了。”
“兴趣罢了。”蔺绩挑开烛芯,“就像你愿意读书写文章,我也乐意习武打仗。我看那个宋公子,倒与你兴趣相投。”
“宋桡?放心,我没跟他说你的身份。”昭南有些紧张,“他单纯就是求知若渴。昨日拉着我聊了洪灾,今日又拉着我聊了旱灾。”
蔺绩想到离开涪州前与下属的谈话。他费尽心思想拉拢的工部尚书之子,与昭南是“一见如故”。或许就像公孙湛说的,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人际感情上像“缺了根筋”。可他已经从人见人躲的煞神,变成了起码表面温和无害的世家公子。他还应该怎么做?
昭南起身,“没别的事我就去歇息了。”
“等等。”他不动声色地接着对昭南说,“宋桡为人尚可,你若愿意,可以与他多交流几分。”
昭南皱眉,有些疑惑。但她没多说什么,应声好便走了。
里间灯火熄下,昭南早早歇息了。
外间,玄弓端着烛火,坐到蔺绩身旁。
“公子,您,您是想利用昭南姑娘,拉拢工部尚书的,的儿子?”
涪州茶楼那次,玄弓也是在的。
“是,玄弓。”蔺绩放下手中的书,神情没有一丝疑虑,“宋尚书一直质疑我们的用心。若能让宋桡替我们引荐其人,是最好的捷径。”
陆家竟对庞谆投了诚,这让蔺绩有些焦躁,他必须加快进展。
玄弓抿了抿唇,“那您,您可以直接跟昭南说。”
他没有青锋那么能说会道,他只是觉得,就这么瞒着昭南姑娘不太好。
“您很早,很早之前跟我们说过,要待人以诚。”
蔺绩他背手而立,睥睨着烛光。
他想利用她是真,想让她一尘不染也是真。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她利用我去黔州,我利用她拉拢宋家。黔州之后,本就一别两清,再无瓜葛。”
玄弓看着公子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撇了撇嘴。
公子分明就是真心的,干嘛装作一副恶人模样。搞不懂,搞不懂。
船自涪州之后,人少了大半。一帆风顺中马上要行至武隆。而这几天,昭南早晨跑圈,晚上练招,整个人像被拆散重组了一次。
下午时分,柳叶摇摇昭南的胳膊,担忧地在纸上写下。“姐姐这两天看起来好困。我这边忙得过来,你多休息。”
昭南打了个哈欠,“这个呢,叫夏困。春眠夏困秋乏冬无力,懂吗?”
柳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昭南姑娘,我后日就要离船了。”宋桡轻摇纸扇,翩翩而来。
昭南从和柳叶打闹中抬头,看向宋桡。“宋公子要在武隆下船?”
“正是。我一直听闻武隆多群山洞穴,似是仙人幽居之处,故趁夏日昼长夜短,一探究竟。”宋桡收扇坐下,“我是有友人在当地接应,昭南姑娘去黔州可要当心。”
昭南应下,“多谢宋公子提醒。近日与宋公子谈天论地,涨了不少见识。”
这倒是真的。与同频的人交谈,上一秒是政治时事,下一秒就能顺到人文风物。
宋公子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若昭南哪日来京城,定要来尚书府寻我,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尚书府?宋公子是....”昭南扬起眉。
“家父正是工部尚书。”宋桡奇到,“看昭南整日与翠竹居那位公子在一起,怎么,他竟然没告诉你吗?”
昭南的指尖一点点收紧。那日他说的话,忽然在耳边清晰起来。
“可以与宋公子多接触。”
原来如此...难怪这些日子训练之后,他总会若无其事地问起宋公子的近况。
问她今日与宋公子说了什么,问事情是否有进展
她以为,他是在陌生的环境关怀她。原来是假的吗?
他是觉得,她求了他,他便可以随心所欲利用她吗?
只要他说明原委,她不会置这份恩于不顾。主动帮忙的是友人;可被利用的,只能是棋子。
“昭南?”宋桡唤她。
昭南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咽下。她梗着声音回应宋桡,“无事。蔺...林公子与我说过的,只是我忘性大,才想起来。”
宋桡点头,“这亦是我欣赏昭南的地方。无论是小叶这样的孩童,还是我这样的公子哥儿,昭南都一视同仁。”
昭南勉强笑笑,“宋公子说笑了。等我去京城,一定来拜访你。”
宋桡还没傻到看不出昭南神情有异。别人尴尬难过时,默默退场才是最好的做法。他主动告退。
昭南在餐房坐了很久,直到柳叶提醒他,晚膳时间到了。
她点点头,一如平常将饭菜点心备好,准备端到楼上。
蔺绩总说她不用做这些,可是她感激蔺绩与玄弓,每天也只能在这些地方帮忙。
“咚——咚——”昭南沉沉敲着门。
“请进。”
不是跟小姑娘说,不用敲门了吗。蔺绩从书中抬头,刚想问出口,却见得昭南小鹿似的眼睛耷拉着。
他放下书,起身接过昭南手中的餐盘,皱眉问道,“怎么了?”
是又有不讲理的客人找她麻烦,还是宋桡气势凌人?
不知何时,他已把小姑娘划到自己羽翼之下。
昭南看向面前的人。
涪州以来,她还以为他已将她视作自己人。
有时他会在烛光下思索到天亮,顶着眼下乌黑监督她与玄弓;有时他看她跟不上,也会心软让她歇息两分。
或许在他看来,这都不算利用,只是顺水推舟罢了。自己这么质问他,会不会太幼稚了。
昭南在他面前坐下,好半响,她开口道,“蔺绩,今晚检验下我训练的成果吧?”
蔺绩愣怔,手上摆碗筷的动作顿了顿。“当初说三招不过就不让你去黔州,是逗你的。”
昭南摇了摇头,“不,蔺绩。是我有所疑惑。”
蔺绩知道宋桡的事被发现。刹那间,他居然有点莫名的慌张。“昭南,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本意并非如此...”
昭南抬头质问,“哪是那样?你说出来就好。人长一张嘴不就是为了解释吗?我们都要并肩前往黔州了,你还是不把我当自己人吗。不,您现在不用多说了。我会遵守承诺,今晚在您手下挨三招。”
少女连饭都没吃一口便起身。她看着蔺绩的眼睛,“蔺公子,我想听到你的整个布局。哪怕最后死在黔州,我也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蔺绩张嘴想再说什么,昭南已经福身告退。
玄弓默默扒着饭,他都跟公子说了,直截了当告诉人家就好。
虽然太直接地说,的确会暴露公子与庞谆水火两立的局势。可公子明明是信任昭南姑娘的哇。
“公子,昭南姑娘打,打不过您。”玄弓咽下一口菜。
蔺绩嗯了一声,往玄弓碗中夹菜。吃饭还堵不住他的嘴。
月光明亮,玄弓抱臂坐在船沿警戒,余光却忍不住向二人瞟去。
“昭南,量力而行。”蔺绩以刀鞘代剑,站在茫茫的月光下。
为了便于跳跃奔跑,昭南将头发编成两股麻花辫,垂在胸前不会乱晃。夏日夜晚沉闷,两岸猿啼不止。她却神情认真,不将一丝情绪代入。
哗啦,蔺绩踮脚奔向前方。他左腿呈弓步,右腿支撑着跳跃,眨眼间到了昭南跟前。剑鞘微微提起,一横一转。
昭南侧身偏头,左臂勾于面门前抵挡。谁料那剑锋一松,挑向她左腋下的空挡。
昭南心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退,却仍被剑鞘勾住了衣裳。
“第一招,你在格挡时退得不够。不过反应极快,算你轻伤。”蔺绩借力一转,已退后至原点。
昭南咬牙。明明蔺绩在教她时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实战时还是忘了。“还有两招。”
蔺绩颔首,将剑鞘丢给玄弓,只身朝昭南飞去。
昭南知晓他要验得是第一天学的勒喉,驾腿起势。
果不其然,他虎口朝昭南脖颈冲去。昭南咬牙,以左腿为重心甩出右腿,踢向蔺绩的要害。
蔺绩避闪开去,转身到了身后,钳制住她双手。“第二招,我怎么说的。近身格挡近身格挡,需要别人近了再出招反击。你的力量和速度差习武之人远矣,提前出招就是自取灭亡。”
昭南的双手挣扎,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蔺绩眼下。
蔺绩心中叹了口气,准备接着出第三招。
谁料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手刚触碰到下一个要害,冰凉的匕首却同时搭上了他的动脉。
他拧断她喉咙的同时,她也会刺穿他的手腕。
昭南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招,叫同、归、于、尽。”
她知道她一定打不过他,但她不能白死。所以在第二招时她主动将弱点送到他手中。
至于匕首...随便在厨房讨要的而已。不是名刀,但取一人性命,足矣。
蔺绩感受着手上冰凉的温度,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
他慢慢松开钳制昭南的手腕。
哗啦,哗啦。蔺绩气得能听见江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闷热潮湿的空气钻进他的胸口,他猛然想起了在战场与北凌人同归于尽的战友。
小姑娘吃痛地扭着脖子,她知不知道,真正遇到危险死了就是死了,拉多少人垫背都复活不了她。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刚刚明明还有机会挣扎逃脱,你选择与我同归于尽。”蔺绩面有愠色,“若是你抱着必死的心去黔州,那么你最好现在就打道回府。我要的是能跟我并肩同行的伙伴,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昭南有些被唬到。这么多天来,蔺绩再生气都只是“严肃”,她第一次听他这个语气讲话。
她愣神了两秒,反唇相讥。“你说你要同行的伙伴,那你就将一切与我说明啊。还非要让我接你三招才能回答,你有病吧蔺绩。坦诚相待对你我有什么坏处吗?”
蔺绩不可置信地冷笑了一声,“好,你要听是吧,那你别后悔。”蔺绩拉住昭南的手腕往翠竹居走。
接近船舱门口,一道冷光闪出,指向蔺绩的喉间。
沉稳的女声从冷光后发出,“蔺大公子,把手从昭南身上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