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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往日如影 她从无数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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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么欲寻短见,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怎么变得如此苍老,您怎么..
蔺绩想问无数个问题,可他知道,无数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当年那场鱼死网破的胜利中,蔺家军付出惨痛的代价。
慧伯母的丈夫,也是“代价”之一。
蔺绩的父母,也是。
慧觉师太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眼睑,见到来人,她笑得悲凉。
“小绩,我就猜到是你。蔺老将军和夫人亡故后,我许久未再见过这样的荷包了。”
久到,她恍然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浓情蜜意的少女时光。
蔺绩的嘴张开,又合上。他咽下一口叹息,头后仰着闭眼。
昭南接过玄弓递来的布条,匆匆缠着手掌。见状,她问玄弓道“这位师太,与你家公子旧日相识吗?”
玄弓叹了口气。“是,是慧伯母。”
“她是我父亲麾下副将的夫人。”蔺绩努力让声音平静无波。
昭南向前一步,走到蔺绩身旁。
观音在上,慧觉倚靠在案桌边沿。她抬头望了望观音,又低头望了望地上的血迹。
好半响,她才自嘲地开口。“抱歉小绩,今日让你看笑话了。”她看向昭南,“小姑娘,你的手没事吧?”
昭南摇了摇头,“我没事的。您日后莫要再想不开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痛苦的根源在心,并非身体。哪怕性命在此了结,轮回六道,痛苦与未知也会饶得人不胜烦忧。不若将执念在此生了结,才好跳脱轮回,去往往生极乐。”
慧觉的手颤巍巍抚上昭南的脸颊,“好孩子...好孩子。你的妹妹新近亡故,我会一并为她超度诵经。”
昭南刚缠上布条的手覆住慧觉的手背,“多谢师太。”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木鱼声哒哒作响,佛堂内梵音阵阵。
昭南看着慧觉师太因为常年操劳有些佝偻的背影,轻轻阖上了三门。
人世间纷繁,只愿有一人为伴。当那个人逝去,无论怎样的信仰都会轰然崩塌。
三人走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夜已深了。
左手的伤口还在渗血。还好用烛剪不大,不然这只手废了也不是没可能。
昭南想,这双手跟了自己真是不太走运。右手伤了,左手又受伤,现在成两口子了。
“她说她丈夫是被北凌人杀害,是怎么回事?” “令妹叫什么名字?”
月光下,二人同时开口。
昭南转头看向蔺绩。但他仍目视前方,端正笔直地走着。
昭南开口道,“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蔺绩这才微微偏头看她。昭南比他低半个头,哪怕微微抬起眼眸,也只能看到月光下他扑朔的睫毛阴影。
“方才你劝慧伯母时,说得很是决绝。”决绝到,他甚至觉得她报完仇就会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琳琅,我的妹妹叫琳琅。”昭南踢开脚边的石子,“还是我给她取的呢。她那时叫小流浪。流浪天涯的流浪。但成为我妹妹,一定要有个响当当的名字。”
“那你是怎么学会看书识字的?”蔺绩接着问道。
“刚开始,我觉得读书识字没什么用,不如多编几个草篮拿出去卖。”昭南仰头回忆着,“有一天,有个人给我一张单子,叫我做几个竹篮框子,送到这个地方。我一下傻了眼,只好去村中找识字的夫子问。再后来,我觉得识字还挺重要的,就蹲到学堂地下偷听。我们学堂的夫子是个好人,我疑惑之处他都愿意教我。后来进了陆府...”
说着说着,昭南突然停下。“糟了!”
蔺绩皱眉,下意识伸手护住她。“怎么了?”
玄弓的手伸到背后,随时准备抽箭。
昭南讪讪一笑,“没事没事,就是我突然想到,这么晚我回船上,同寝的人大概已经睡了,我又只能在餐房将就一晚。”
蔺绩无奈地看着她,“昭南姑娘,你觉得你的手伤成这样,今晚我还会让你一个人回船上吗?”
昭南摊开手,抿唇看了看掌心。
其实也...还行?
“你另一只手的伤口,也应处理一下。”蔺绩的目光落在昭南垂在身旁的那只手,“从陆家出来时怎么弄伤的?”
昭南将手收起,“蔺大公子,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问你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当年与北凌的战役,究竟是怎样的惨状?
蔺绩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认真的小姑娘,又顾左右而言他,“快点回去了,再晚点空房都被别人占了。”
玄弓凑到昭南身旁,好奇地开口,“十年前,北凌的事,你没,没听说过吗?”
昭南摇摇头,“十年前我才八岁,当时在夔州的小村庄,去集市卖完竹筐就回家,很多流言过耳便罢。后来蹭陆谦的课听,夫子偶然提过一句,又飞快带过了。”所以其中详情,她是一概不知。
玄弓说道,“十年前,蔺老将军与北凌一战。战役胜,胜利。但战中北凌设计埋,埋伏。蔺家军突破重围....”
到了客栈,玄弓已七七八八讲完。当然,他隐去了庞谆在其中的“作用”。
昭南看着蔺绩的背影。他今日将头发整整齐齐束起,一丝不落。玉冠束在头上,端的是一个方正清雅的公子。
可玄弓分明说,在出事前,蔺绩是快意潇洒,最不喜礼数迂回的。十年中他要做的太多,要屈服的也太多。
“怎么这么看着我?”蔺绩一转身,便有玄弓和小姑娘两人泪眼汪汪盯着他。
昭南装作很忙地捂住肚子,“啊,饿了。不知这个点店家还有吃的吗。”
掌柜有些为难,“真不好意思,我们的厨子已经回家了。”
昭南一听这么说,忙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也不是很饿。”
“咕——”这声音荡气回肠。
昭南用手掌捂住了脸。
怎么回事,之前在陆家一天不吃饭都不觉得饿,今天倒不争气了。
蔺绩好笑地摇了摇头,“掌柜您去休息吧,我借用一下厨房就好。”
掌柜点头应是,为蔺绩引路。玄弓和昭南坐下,倒了三杯茶水。昭南奇到,“你家公子还会做饭?”
“我们经常在,在外面。有时候不,不方便,公子就会做饭。”
不一会儿,三碗盐菜面端了上来。
“尝尝吧。掌柜说,盐渍青菜是涪州特产。”
昭南怀疑地挑起一口面。面条煮的恰到好处,滑顺劲道的面条配上带点酸咸的青菜,正正合口。
“不错啊蔺公子,厨艺了得。”
蔺绩挑了挑眉,也拿起筷子开始用饭。
三人就这么围坐在一起,佐着月光和烛火,提溜地吃着面条。
昭南的房间在蔺绩隔壁,回房前,蔺绩将金创药和纱布递给昭南。
“好好包扎一下,半夜若是伤口发炎,就来隔壁找我。”
昭南谢过。蔺绩却认真地看向她。“是我该谢你才对。”
昭南疑惑,“谢我什么?”
“多谢你今日救下了慧伯母。”若今日慧伯母在他面前死去,到了地下,他有何颜面见到蔺家众将。难道他要说,是我蔺绩没用,不仅没能为你们报仇,还没能护住你们的亲人吗?
昭南摇头,“无论今日站在那儿的人是谁,我都会出手相救的。”她握着金创药,还是开口问道,“蔺绩,北凌那场战役,是不是与庞谆有关?”
她对庞谆了解的实在少之又少,她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还是一次来陆家府上拜见的司政使的下属。
"抱歉昭南,你不适合再往下打听了。"蔺绩不想把她搅入浑水。
谁料昭南却挑了挑眉,“那便是与庞谆有关了。”
蔺绩觉得,这小姑娘实在聪慧。若是十年前的自己遇见她,只怕还会求父亲破例,让她入跟着军中医女学习。以她的心思与本事,想来也能帮着照料军中受伤的女子。
只是此时,不能再与她周旋。蔺绩叮嘱了两句,转身回房。
“蔺绩,你说的,三招换一个问题。”昭南在身后提醒他。
被叫住的蔺绩顿了顿,“那昭南莫忘了。若是接不了三招,便不可与我们同行。”
昭南撇着嘴回房,但看到蔺绩给的金创药,又笑了。
这位蔺公子,和他叔父一样都是好人呢。
第二天早晨,昭南与蔺绩去尼姑庵看了慧觉师太。昭南悄悄叮嘱庵里的小尼姑,将烛剪之类的放在慧觉远处。
午膳时分,蔺绩请玄弓与昭南在涪州最好的酒楼吃了一顿午饭,便差不多时辰离开。
蔺绩让昭南先回船,自己和玄弓去了茶楼。
“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昨日为蔺绩查情报的下属恭敬道。
“我需要你们帮我透露个消息给柳家公子。”蔺绩说,“我前些日子已与柳芸交涉,但她有所顾虑。你将我们知道的传给柳衡,若他想寻人,便叫他来黔州。”
“公子您是想,借柳衡的力,铲除庞谆在黔州的势力?”
蔺绩喝了口茶水,“是,也不是。庞谆从先帝手上接过黔州已是数十年,根基太深。我这次带着玄弓去,最多只能除掉他暗中豢养的私兵。但我们可以借柳衡的口,宣告天下,上达帝听。”
下属点头,接着说道,“对了公子。工部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蔺绩思忖了两分,“我们之前一直与工部尚书那个老江湖周旋。不过这次,我在船上遇到了他的庶子宋桡。他一腔忧国忧民热血,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
巧了,昭南刚上船,便在甲板遇见了宋桡。
“赵姑娘。”宋桡叫住昭南。
昭南不远不近回了个礼。“宋公子,好巧。”
”赵姑娘那天所言,胜过飞燕惊鸿一舞,令宋某念念不忘。只可惜近日相伴友人,未得机会与赵姑娘再叙。“
昭南笑笑,“宋公子说笑了。昭南只是一个婢女,怎好再多言。”
宋桡正色,“赵姑娘所言差矣。依赵姑娘的才华,若身为男子进学科举,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这种场面话昭南听了很多次。蔺绩说过,陆流白说过,不少与她交谈过的男女老少都说过。
可光嘴上说说有什么用,一个“若”字,不还是断绝了她能走的所有路?
昭南有礼地福了福身准备离开,包袱里的书却不小心掉出。
宋桡先一步弯腰捡起,随手翻了翻。“果然,赵姑娘也是爱书之人。这本策论集收录了不少民间高手的言论,甚好甚好。诶,怎么有这篇策论?”
昭南凑过头去看,“哪篇?”
宋桡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这篇,讨论大魏与北凌关系的。这篇策论行文犀利,言辞辛辣。不仅指出眼下北凌之患,还暗示当年那场战役,大魏内部有人私通北凌,才导致蔺家军队的重伤。”宋桡将声音压的更低“这篇策论传得范围极小,要不是我父亲告诉我,我也没机会看到。据说啊,这篇文章是蔺家大公子写的,不过谁也没有证据。陛下也没有深究此事,反倒是庞司监紧张兮兮的。”
昭南问道,“庞司监,庞谆吗?”
宋桡比了个嘘的手势,“除了他还有谁。”
昭南也被他搞得紧张兮兮,她悄声问道,“那宋公子,你知不知道,当年那场战役究竟是怎么回事?蔺家军队不是号称战无不胜吗?”
宋桡摇头“我爹也只给我讲了个大概。不过我知道那场战役后,蔺家公子的传奇故事。他先是一人一刀,千里取了北凌新王的首级,又糟了莫名的暗杀功力丧失大半。然后他交了兵权,退到扬州养伤去了。”
“二位说什么呢?”
“嘶——”昭南和宋桡惊得一跳。
蔺绩扬眉,探究地看向昭南。那表情分明是说,你不是我这边的吗,怎么不听指挥。
昭南笑得尴尬,眼睛飞快眨了眨。我当然是你这边的,就是寻常聊天,聊天。
柳叶从船舱内出来,看到昭南姐姐回来了,巴巴儿地跑过去。
昭南三两下跑过去,蹲下抱住柳叶。“小叶子!分开了整整一天,有没有想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昭南从包袱中掏出一个竹编的蜻蜓,咻咻飞到小孩眼前。
柳叶点头,拉着昭南姐姐回餐房去了。
留在甲板上的蔺绩朝宋桡摊开手,“我待会将书带给昭南吧。”
宋桡哦了一声,呆呆递过去。“诶不对,你是昭南的...”
蔺绩想了想,微微勾起嘴角。“昭南是我的友人。”蔺绩接过书,翻了翻,了然了二人刚刚聊的秘密。“这篇策论,宋公子怎么看?”
宋桡说道,“内容有理有据,不媚上不欺下,是不可多得的佳作。至于作者...虽然我未见过蔺大公子其人,但我觉得挺符合他出身武将家庭的作风。文风干净利落,但又暗含杀气。”
蔺绩想起方才与下属的筹谋。“那再多问宋公子一句,倘若当真有人为了一己私利,陷大魏于不顾,你该如何。”
宋桡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对峙公堂,叫万人讨伐他啊。”
“哦?但令尊不一定这么想。”蔺绩说到。
“我父亲...”宋桡犹豫,“我父亲吧,他看似油滑,但我觉得,他还是有自己的底线的。他从地方县令,一步步做到工部尚书,应该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蔺绩点头,转身离开了。等宋桡回过神来,昭南和蔺绩都走没影了。
晚膳时分,昭南将吃食端了上来,蔺绩正在看黔州舆图。
昭南将手伸过去,圈了两处地点。“蔺绩,我觉得,山匪的寨子可能在这两处。”
蔺绩稍稍避开身子,避免碰上昭南的手。
小姑娘可能不注意,他总得知道避嫌。
蔺绩开口问道,“为什么?”
昭南在他的对面坐下,“你想。他们已经能向夔州发展,必然人多势众。只有靠近城镇,采买用品才会方便。但若太靠近城镇,又不便于打劫过路人。除此之外,他们还要顾及山寨须得易进难出,那么背靠山脊,外临溪流的地方最合适。这样排除下来,只能是我圈点的两个位置。”
若说之前的几件小事,只让蔺绩觉得她是个有些聪明的小婢女;可这番话下来,蔺绩觉得对她的评价还要更上两分。
懂得审时度势、读得懂地图地形、分析得了敌人想法....
“怎么了?”昭南看着蔺绩。
“没什么,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蔺绩接着说,“还有一点,黔州到夔州,须走水路。但山匪不可能像我们一样,光明正大地坐官船。他们只能行自己的小舟。”
昭南一拍手掌,“所以,越靠近河岸越好。”
那么就能确定了。
“不说了不说了,来吃饭。”这么多天来,昭南第一次有发自内心的笑。
可这笑容也是建立在痛苦之上的。她终于迈出了给琳琅报仇的第一步。
三人像昨晚那样围坐,用起晚膳。
“昭南,你搬到翠竹居来吧。”
“咳咳——咳——”干什么干什么这么突然。昭南差点被饭呛到。
蔺绩扶额,小姑娘想到哪里去了。“明日开始,你需跟着玄弓训练。早出晚归的,别人难免生疑。你住在里间,我和玄弓住在外间,不会打扰你。”
玄弓埋头刨饭,听到“训练”两个字,抬起头来,对昭南说,“很累,你要,要坚持。”
第二天早晨,昭南才明白,这个“很累”,究竟是有多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