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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灯古佛 观音菩萨前 ...
几天后,船靠涪州码头。柳芸先命人清点货物,又遣人采买米粮药材。江上连行数日,众人皆有疲色,见船在此停泊,喜不胜收。
昭南第一日留在船上帮忙。第二日清晨,却被芸娘千劝万劝下了船。
“小狼在帮忙呢,没事的。”芸娘微微转头,朝着小狼护卫眨眨眼。
小狼护卫害羞地撇开了头。
……
另一边,早早就下了船的蔺绩正坐在茶楼。
“昨日早晨才叫你查的消息,今天就有信了?你们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蔺打趣着下属。
下属挠了挠头,“说来也巧,您叫我们查的这位姑娘,青锋早查过了。”
蔺绩皱眉道,“青锋查过了?”
下属答道,“对。前些日子,您不是叫我们查庞谆那些钱财的来路。除了户部那边,我们还怀疑庞谆与地方豪强有所勾结。这一查,便查到了夔州陆家。陆家是夔州城,乃至西南最大的商户,靠着几次洪灾发了不少国难财。这两年,陆家大公子与庞谆手下的人走得很近。”
蔺绩指节轻叩桌面,不徐不疾,清脆的声响落在静室之中。
陆家...如果没记错,昭南就是从陆家逃出来的。看她手上的伤,应是吃了不少苦头。
她在陆家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青锋又怎么会查到她身上?
“公子?”下属小声提醒。
蔺绩颔首,“无事,你继续。”
下属点头,“我们基本能确定,陆家大公子,陆流白,投靠了庞谆。陆流白以陆家的生意为饵,暗中贿通川峡四路布政使,将西南地区的经济命脉献给庞谆。至于赵姑娘...倒是与陆家大公子无过多瓜葛。只是您晓得青锋,他每次查什么,恨不得把人家府上的茅房名字都查出来。”
蔺绩扬眉,“那你说说,陆家茅房叫什么名字?”
下属眼神躲闪,知道自己又扯远了。这讲了半天,本来想说赵姑娘的事,怎么说到茅房了...
“咳咳,话说,青锋查到赵姑娘,反而是因为陆府二公子。陆府二公子陆谦,开蒙许久,连论语都背不下来。可赵姑娘进府不久,他就成了能作骈文策论、商讨天下大事的少年天才。其中一篇关于赈灾的策论,在夔州学府引起不小的轰动。”
蔺绩微微勾了勾嘴角。
“那篇赈灾策论,是不是将灾情分为前、中、后三可部分。灾前预防,不仅在于驻堤,更在于平粮;灾中救人,不仅在于放粮,更注重以工代赈;灾后,则需关注政府各部。”
“啊?啊...正是。公子您这都知道。”下属张大嘴,下巴惊得要掉到桌子上。
蔺绩连冷笑都不想施舍。
为了钱和权,这些人的下限究竟在哪里?
庞谆为了权利,甚至不惜与北凌人勾结,在大魏独揽大权。
陆家有了钱,便可将孤女的才华据为己有,在夔州叱咤风云。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些尚未被揭开的角落。天下之大,无数个阴暗处,又有多少蛀虫悄无声息地啃噬着百姓的血肉?
蔺绩又问了下属几个问题,下属一一回答。蔺绩道谢,叮嘱他自己多加小心,起身欲走。
“公子,还有一件事。”
蔺绩回头看向他。
“当年一战,蔺家主将或死或伤,我们依照您的嘱托,妥善安置了他们的亲属。其中有一副将的妻子,在他战死后遁入空门,入尼姑庵为尼。那尼姑庵原在山上,这两年迁到了涪州城边。若您想再问问当年的场景...”
蔺绩叹了口气,将目光落到天边的云朵上。夕阳淋下,给厚厚的云朵镶上火红的边。
良久,他才开口。“当年的事情既已查清,我又何必再戳他人痛处?”
下属抱拳应是,送蔺绩下楼。
蔺绩心中有些烦闷,带着玄弓漫无目的地在集市上走着。
“老板,您这书的价钱,不能再少些吗?”昭南掂量了下自己的钱袋。
“小姑娘,一分少不了。你看看我这书的成色,你看看收集的这些文章,出了这涪州,你再买不到一模一样的!”长胡子老头振振有词。
昭南抿了抿唇,恋恋不舍地放下。刚走两步,又转头回来,将书拿在手上翻阅。
不行啊,这会儿将钱用了,到时候去黔州,真要风餐露宿了。
要是蔺绩答应带上她就好了。
“老板,这书我要了。”温和的声音从昭南身后传出。
昭南转头,愣了一愣。“蔺绩?你怎么在这儿?”
蔺绩付钱,接过书。“船停在涪州,我不在这儿,难不成浮水去黔州?”
咳,好有道理。
昭南顺势跟在蔺绩身边,“蔺大公子还有闲心来逛集市?好稀奇。”
蔺绩用书拍了拍昭南的头,看着小姑娘嗷一声,他笑着将书递给她。
“我又不是神仙下凡,逛个集市有什么稀奇。喏,拿着。”
“送给我?”昭南睁大眼睛。
蔺绩将书往前伸了伸,“嗯。”
昭南还愣在原地,蔺绩只好隔着袖子牵过她的手腕,将书放在她的掌心。
“拿着吧,就当是见面礼。之后要一同去黔州,别太生疏了。”
昭南的手指摩挲着竹纸的书封,突然反应过来。她笑道,“蔺绩,你答应让我与你们同行了?”
蔺绩走得快两步,远远答道,“你再说的大声些,我就反悔了。”
“别呀蔺绩,蔺公子,蔺大公子....”
昭南快步追上他,边走边仰头问,“怎么到涪州两天,您就改了主意?”
蔺绩低头看她,“想听难听的真话还是好听的假话?”
昭南扬眉,眨了眨眼睛,“想听好听的真话。”
一旁的玄弓嘿嘿笑了一声。
感觉有昭南姑娘在,后面的旅程或许会有趣一些。
昭南看了眼玄弓,又偏头,等着听蔺绩的答案。
“好听的真话...”蔺绩好笑地摇了摇头,“我找人调查了你,知道你身份无异样,所以答应带着你。”
昭南听了,了然的地点了点头。
“你不意外?或者不生气?”蔺绩突然停下脚步,俯身与昭南对视。
昭南低垂眼眸,而后抬起目光,摇摇头,道,“我进陆家之前,不也被调查了一番?上柳家船时,不也一样。我这个小婢女,倒是也习惯了。”
蔺绩轻轻皱眉,“你不用习惯。无论是我,还是陆家,都是错的。尤其是...陆谦。有朝一日,你要站在陆谦面前,跟他说,你偷得了我的文章,偷不了我的才华。”
他直起身子,看向远方。
这辈子他注定和庞谆斗生斗死,度过了无功绩的一生。
她与他有一样的起点,但他不希望她与他有一样的终点。他不敢肯定,自己斗争中做的一切是否能让她受益。但他希冀,无数个像他,像她一样的人能在他身后并肩作战。
哪怕力量微弱,甚至是不自量力。
昭南叹气,“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你看,你将我调查了底朝天。我却只知道你叫什么、有个叔父在找你。你之前与我提到的庞谆、你的家世、甚至我连你武功深入几分都不知道。”
“我记得你说过,会跟着玄弓学几招自保的招式?”
“嗯哼。”多学一招,就多一分的生机。
她想亲手将谋害琳琅的凶手,埋进土里。
“什么时候你能接过玄弓三招,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
本来昭南没多好奇蔺绩的身世。合作嘛,或者说,是她眼巴巴跟着人家,得有点分寸感。
欸,但蔺绩这么一说,反倒让昭南好奇起来。
“行,成交。”
蔺绩又突然停下,走在他身后的昭南差点撞到他的背。
“反之,若在下船前你接不了玄弓三招,你就不可与我同去黔州。”蔺绩微微偏头,叮嘱身后的小姑娘。
昭南三两步跨到他跟前,仰头看他。“好啊,我答应你。”
天空从橙红,变成淡紫,再到柔顺的黑。刚开始,昭南还怕冷场,三言两语和蔺绩、玄弓聊着。后来,碰上卖绢花的摊子,一直沉在心底琳琅浮了上来。她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将泪水压回胸膛,哪儿还有心情多说话。
三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到穿城的小溪旁。
长长的河流托着小小的花灯,像银河坠落人间。或暖或冷的烛火,将盛开的莲花映得通体的白。花灯承载着在世之人的心愿,漂向故去之人所在的幽冥。
“大婶,请问您这花灯是在哪儿买的。”昭南蹲在一个放花灯的大婶旁。
“不收钱,是那边的庵堂赠予我们的。”大婶指了指几步开外的尼姑庵。
昭南道了谢,起身对一旁的蔺绩说,“蔺公子,今日多谢您。您若是累了,先回客栈吧。我晚些直接回船上便是。”
蔺绩猜到她要做什么,“无妨,我在这儿等姑娘吧。”
昭南没有再勉强,点了点头。
“对了,昭南姑娘,劳烦帮我也拿一盏花灯。”蔺绩边说,边将腰间的荷包解下,递给昭南,“男子不便入庵堂,这些钱作为香资,劳烦昭南一并帮我投入功德箱中。”
昭南接过荷包,感觉沉甸甸的。“全部吗?”
蔺绩点头。
昭南虽略有疑虑,但并未多问,应了声好便前去庵堂。
蔺绩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十年了,大仇还未报,是我蔺家,愧对亡灵。”
昭南走到庵堂前,供香客礼佛的三门已虚掩,两名尼师正在分送河灯。
“小娘子也是来为家人祈福的?请领一盏河灯吧。”
“多谢师太。”昭南双手接过,“我的友人想添些香资,只是佛堂已经落锁,我便先交予师太吧。”
对于蔺绩与她的关系,昭南在心中犹豫了一秒,最终说出口的,还是友人。
年轻些的尼姑正忙着将河灯递给下一人,便由年长些的师太接过。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功德无量。”
那师太接过荷包,在灯火下恍然一撇,猛地有几分慌乱,她一把拉过昭南的手臂,颤抖诘问。
“小娘子,这荷包...这荷包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昭南被这么一拉,吓得退后了几分。一旁年轻的尼姑扯开师太的手,朝昭南道歉。““施主莫要惊慌,慧觉师太剃度出家前,曾历经尘世波折。她的夫君亡故突然,这使得她一度精神失常。近些年,她的旧疾已少有发作。想来是施主的荷包令她忆起故人。施主只需向慧觉师太解释一番便好。”
刚刚还慈悲平静的师太,此时攥着荷包泪如雨下。昭南看着,不禁悲从中来。
昭南安抚地拍了拍慧觉师太的手,在尼姑开的缝隙中入了佛堂。
同样经历过丧亲之痛,昭南知晓什么话都太过苍白,静静等着慧觉师太开口。
青铜灯架上的火苗微微晃动,将满室的香烟映得若有若无。殿前的观世音菩萨低眉垂眸,手持净瓶,静静望着座下二人。
或许是檀香让慧觉师太平静下来,她松开昭南的手,径直走向蒲团。
她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向观世音菩萨念着什么。昭南听不清,但她想,一定是在渡她尘世的夫君。
片刻后,慧觉师太起身,对昭南说。“这荷包,是蔺家的吧。”
昭南没有回答,但慧觉非常肯定。
“我夫君生前曾像献宝一样,给我带回了两个。”提到尘世故人,她似乎也回了红尘。“他说,这是他从蔺将军手上抢到的,是蔺家独有的绣法。”
“可自那以后,他什么都没有给我带回了。”一滴泪从慧觉眼角滑落,映出的烛光忽大,忽小。
“因为他死了!他被北凌人的大刀硬生生穿了个窟窿。他答应我,下次回来就再也不走了,与我要个孩子,陪我开个胭脂铺,快快乐乐地过一生。”慧觉的情绪忽而变得激动,愤怒和悲伤竟然让她已有皱纹的脸显得年轻起来。
“我能怪谁!我能找谁报仇?我想求蔺将军为他报仇,可他夫妇二人也死在那场战役中。北凌,可憎的北凌人远在天边。就连我的娘家也要逼着我改嫁。”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慧觉眼中涌出,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退。
“明明他答应了我....是他食言了!青灯古佛十载,我以为自己已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一切,可是今日我发现,我在佛前最大的愿望,还是下辈子与他相爱。我不想再等了,我要去找他...”
昭南慌乱的上前,双手颤抖地伸出。“师太...师太您别激动,您慢慢来。观音慈悲,肯定记住了您的祈愿,您只要圆满世,下辈子一定能与他再相见。”
“砰”的一声响,有人闯进佛堂。
“昭南,你没事吧。”
人声惊扰了她。慧觉师太突然拿起身后的烛剪。
“师太不要——”昭南声嘶力竭。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烛剪几乎要刺进慧觉的脖颈。
昭南甚至看清了烛剪上,蜡烛留下的碳黑。那黑色随着挥过来的风,一点,一点,飘走了。
周遭是那么安静。
她想起,就在半月前,自己与慧觉师太有同样的想法。
是什么让她放弃了呢?如果给妹妹报完仇,她接着又去做什么呢?
无数种想法滑落昭南脑中。她听不见小尼姑的惊呼,听不见蔺绩的喝止,听不见远处庙会的吵闹。
她只听见,滴答——滴答——
鲜血落在地上。
刀尖被攥在昭南手心。她先一步,救下了慧觉。
昭南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她飞快地说道。“我妹妹死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亲手挖开了她的坟,就是想找到究竟是谁害了她。北凌人也好,黔州山匪也罢,杀害我们亲人的凶手还逍遥自在,我们凭什么要现在去死。”
慧觉慢慢松了力气。
哐啷,烛剪落地。
玄弓忙忙将烛剪踢飞。同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握住昭南的手腕,将她拉回。
“昭南,你没事吧”蔺绩托起昭南的手细细地看,“你...”
他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睛,将语气放得缓和。
“还好只是皮外伤,回去包扎上药即可。我和玄弓两个会武的人都在,你何必如此鲁莽。万一烛剪刺穿你的手腕如何,万一伤到根本你这只手废了又如何?”
他这么责备着,可等他看清想要自裁的那位师太的脸,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慧伯母,您怎么...”
本文的官制仿明(例如六部外还有内阁、司礼监,例如地方三司等),衣着我也是尽量往上面靠。但人设剧情还是架空的哈。
三门:侧重于宗教寓意,象征佛教的“三解脱门”,即空门、无相门、无作门。即使寺院只有一扇门,也可称为“三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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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青灯古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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