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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维塔 希尔与维塔 ...

  •   很久以前,希尔还没有住在塔楼里。

      她住在一片靠近村庄的森林边缘,房子不大,木头搭的,屋顶爬满了藤蔓。门口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花,春天是白色的雏菊,夏天是紫色的风信子。

      那个地方离村庄不远,但她从来不进村。不是不想,是不需要。她在森林里住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搬来的。树知道她,溪水知道她,风知道她。村里的人也知道她。他们叫她“那个住在森林里的女人”,或者“白头发的那个”,或者——“魔女”。

      她不在意。

      这天清晨,希尔沿着溪水往上走。她不知道上游有什么,只是没有去过。她活了很多年,这片森林她已经走遍了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但上游她没去过。不是不能去,是懒得去。今天她起得早,不想坐在门口发呆,就去了。

      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她踩着一块一块的石头过河,跳到对岸的时候,靴子湿了半边。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走。太阳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影子切成碎片。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树还是那些树,水还是那些水。她决定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听到有人在唱歌。不是鸟叫,不是风吹树叶,是人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随口哼的调子。她放慢了脚步,拨开灌木丛,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孩。看起来不大,瘦瘦的,灰扑扑的外套,袖口磨出了白边。她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花,花瓣很大,歪歪扭扭的,不像真的花,像小孩画的。她哼着歌,哼了两句就忘了调子,又重新哼。

      希尔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女孩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希尔的白蓝色头发上,停了一下;落在她的金色眼睛上,又停了一下;落在她尖尖的耳朵上,又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画。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喊人。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做自己的事了。希尔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是第一个看到希尔没有躲开的人。不是不怕,是她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怕的。希尔不知道这算勇敢还是傻。

      “你是谁?”女孩画完一朵花,抬起头问。

      “住在这里的人。”

      “你一个人?”

      “嗯。”

      女孩低下头,继续画画。画完一朵,又在旁边画了一朵。花瓣比第一朵还歪。“你见过星星形状的花吗?蓝色的那种。”她问。

      希尔想了想。“没有。”

      “我也没有。”女孩把树枝丢进溪水里,看它漂走。“我想找一朵。没有找到。”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比希尔矮很多,矮到希尔低下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她歪着头看希尔,眼睛很大,棕色的,很安静,像深秋没有风的湖面。

      “你叫什么?”她问。

      “希尔。”

      “维塔。”

      希尔没有说“名字真好听”这种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她很少说话,更不会说这种话。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维塔。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沉下去了,涟漪还在。

      “你明天还来吗?”维塔问。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也许”。她从来不对任何人说“也许”。她一个人住在森林里,不需要对任何人说“也许”。但她说了。

      希尔本不在意。一个小孩子随口问了一句“你明天还来吗”,她随口回了一句“也许”。这种约定,她在漫长的生命里听过无数次,也忘记过无数次。人类的孩子怕她,躲她,不敢看她的眼睛。她习惯了。她以为维塔也会像其他人一样,今天在这里遇到了,明天就消失在人海里。她不期待什么,也不失望什么。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溪边。她在家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去看一眼,反正她时间多。活了三千多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去看看也好,反正闲着。

      维塔在。她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还是花,花瓣比昨天更歪了。她没有注意到希尔,自己哼着歌,哼了两句就忘了调子,又重新哼。希尔站在灌木丛后面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过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小的、灰扑扑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站了很久。

      第三天,她又去了。维塔还在。

      第四天,还在。

      第五天,还在。

      每一天,她到溪边的时候,维塔都已经在那里了。有时候在画画,有时候在捡石头,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蹲在溪边看水。她没有玩伴。希尔后来才知道,村里的小孩都不跟她玩。她是捡来的,没有爹娘,养父母又穷,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大人嫌弃她晦气,小孩学大人的样,也不跟她玩。没有人跟她玩,她就自己玩。一个人画画,一个人捡石头,一个人看水。

      希尔站在灌木丛后面,看着她。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终于,她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维塔抬起头,看到她,没有笑,没有惊讶,只是说了一句:“你来了。”

      “嗯。”希尔说。

      她走过去,在维塔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溪水从她们脚边流过,凉丝丝的。维塔没有问“你为什么来了”,希尔也没有说“我为什么来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水里的鱼游来游去。谁都没有说话,但溪水替她们说了。

      维塔从水里捡起一颗石头。灰蓝色的,被溪水冲刷了无数年,表面光滑得像上了一层釉。她把石头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光透过石头,变成淡蓝色的,落在她的脸上。

      “好看。”她说。

      希尔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和她眼睛的颜色不太搭。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维塔的眼睛是棕色的。这颗石头既不像她的眼睛,也不像维塔的。但它好看。希尔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好看。也许因为维塔说它好看。

      希尔没有说话。她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一片森林,一座木头搭的房子,和一身别人害怕的魔力。维塔给了她石头。她把石头揣进怀里。石头是凉的,贴着心口,慢慢变暖了。

      后来的每一天,希尔都去溪边。不是“也许”,是“一定”。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从维塔第一次问她“你明天还来吗”,也许从她第一次回答“也许”,也许从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会隐隐有些期待。

      她们并排坐在石头上,看水里的鱼。维塔的话很多。她说她昨天在村口看到一只猫,猫的尾巴断了,但跑得很快。她说她前天捡到一片叶子,形状像一颗心,她夹在书里了。她说她养父母做的饼很硬,但泡在汤里就好吃了。希尔听,很少说话。她不需要说话。维塔替她说了。

      “你怎么不说话?”维塔有时候会问。

      “没什么好说的。”希尔说。

      “你说话呀。你说什么都行。”

      希尔想了想。“鱼游过去了。”

      维塔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真有意思”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希尔觉得那个月牙很好看。

      有一次,维塔带了一块饼。灰扑扑的,硬邦邦的,边角都裂了。她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希尔。“吃。”希尔接过去了。饼很硬,咬一口要嚼很久。维塔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你一个人住,吃什么?”

      “干粮。蘑菇。鱼。”

      “你会抓鱼?”

      “会。”

      “教我。”

      希尔跳到溪水里,水没过脚踝,凉的。维塔也跳下来,水没过她的小腿。她站不稳,晃了一下,抓住希尔的袖子。希尔把手伸进水里,等了一会儿,手指一合,一条小鱼被她捏住了。她把鱼举到维塔面前。维塔盯着那条鱼看了几秒。“好小。”她说。

      “小的好吃。”

      “你骗人。”

      希尔没有骗人。她把鱼烤了,两条,一人一条。维塔吃了第一口,眼睛亮了。“好吃。”她说。她又咬了一口,吃得很快,差点被刺卡住,咳了两声,把刺吐出来,继续吃。吃完把手指舔了舔。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希尔说。

      这一次她没有说“也许”。

      后来的日子里,维塔每天都来,每天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是一片特别的叶子,有时候是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她把东西塞进希尔手里,说:“给你。”然后就跑了,蹲到溪边继续找下一件。希尔把那些东西都收下了。叶子夹在书页里,花插在水瓶里,石头堆在窗台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她从来不扔东西。维塔给她的,她都留着。

      有一天,维塔看着希尔的头发皱起了眉头。

      “你头发好乱。”她说。

      希尔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从来不整理,随便扎一下或者散着。她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什么样子。她也不在意。

      “你从来不编辫子吗?”维塔问。

      “不会。”希尔说。

      “你学了不就会了?”

      “麻烦。”

      维塔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绳。灰蓝色的,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她站起来,绕到希尔身后。“别动。”她说。希尔没有动。维塔把她的头发拢到两边,分成三股,手指翻飞,编了两条辫子。编得很紧,很整齐,和希尔自己编的不一样。希尔自己的辫子总是松松垮垮的,走一段路就散了。维塔编的,走一天都不会散。

      “好了。”维塔拍了拍手,绕回前面,歪着头看。“好看。”

      希尔摸了摸辫子。她从来没有被人编过辫子。她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可以编成这样。她忽然想,如果维塔每天都给她编,就不用自己学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你学会了吗?”维塔问。

      “没有。”

      “你认真看了吗?”

      “没有。”

      维塔瞪了她一眼。“你故意的。”

      希尔没有否认。维塔看着她,忽然笑了。“行吧。以后我帮你编。”

      希尔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水里的鱼。鱼游过去了,又游回来了。她不知道以后有多久。她没有想过以后。但她觉得“以后”这个词从维塔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以后”,像“明天”。明天她还会来,明天她还会编。明天之后还有明天。她没有说谢谢。她不喜欢说谢谢。她把“以后”收下了。

      从那以后,维塔每天都给她编辫子。有时候编两根,有时候编一根,有时候编成辫子再盘起来。希尔不问今天编什么样的,维塔也不说。她只是站在那里,让维塔的手在她头发里穿来穿去。凉丝丝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耳朵。

      维塔每天来,都带花。有时候是风信子,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野蔷薇。冬天没有花,她就带一把枯草,说“等春天就有了”。希尔把花插在水瓶里,枯草则被编成环套在手指上。维塔把花塞进希尔手里的时候,总说同一句话。

      “给,今天的很新鲜。”

      有一天,维塔没有来。希尔在溪边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太阳偏西。溪水还在流,风还在吹,鱼还在游。维塔没有来。第二天,她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坐在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踢水花。踢了几下,停下来。

      “我养父母死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前天。意外。山洪把他们一起冲走了。找到的时候,已经没了。”

      希尔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死亡,但她从来没有安慰过任何人。她伸出手,放在维塔的手背上。维塔的手很凉。她没有缩回去。两个人坐在溪边,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维塔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希尔的手指。

      “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维塔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我是被丢在村口的。他们捡了我。养了我。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们对我很好。”她停了一下。“现在他们不在了。”

      希尔握紧了她的手。

      “我没事。”维塔说。“我还要活。”

      维塔的眼圈红红的,但她没有哭。

      从那以后,维塔来的时间更长了。以前她下午就回去,现在她待到天黑。希尔不问为什么,维塔也不说。但希尔知道。村里的人开始说闲话了。说维塔是扫把星,克死了养父母。说她和魔女待在一起,迟早要出事。没有人愿意收留她,她一个人住在养父母留下的破棚子里,白天在外面晃,晚上回去睡觉。

      维塔没有告诉她这些事,她只是来,坐得更久,走得更晚。她的笑没有变,她的眼睛没有变,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她每天还给希尔送花,编辫子,编得比从前更慢,更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头发又长了。”维塔说。

      “嗯。”

      “再长一点,可以编更多花样。”

      “你编什么都行。”

      维塔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停。“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只是觉得,维塔的手在她头发里穿来穿去的时候,她不想让这个时刻结束。她不知道这叫舍不得。

      冬天来了。溪水结了冰,鱼看不到了。她们坐在岸边的枯草地上,裹着希尔从家里带来的毯子。维塔把脚缩在毯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见过雪吗?”她问。

      “见过。”

      “我见过一次。”维塔的声音闷在毯子里。“很小的时候。养父母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带我看雪。雪落在我手心里,化了。”

      希尔没有说话。她把手伸到毯子外面,掌心朝上。魔力从指尖渗出来,凝成一小片白色的、薄薄的、凉凉的东西。雪。她把那片雪放在维塔的手心里。雪没有化。维塔低头看着那片雪,看了很久。

      “维塔。”她叫她。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

      维塔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安静,像深秋没有风的湖面。她看了很久,久到希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希尔的脸。她的手是凉的。

      “不怕。”她说。“你又不是怪物。”

      希尔没有说话。她把维塔的手握在手心里。

      外面的世界开始变了。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慢慢变的。白霜开始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庄稼冻死了,河水干涸了。人们开始害怕,开始找原因,开始需要一个可以怪罪的东西。魔女。魔女是灾祸。魔女带来了白霜,魔女带来了饥荒,魔女让他们的孩子饿死。流言像风一样,从北边刮到南边,从南边刮到北边。

      希尔在森林里也听到了。她不在意。她不需要在意。

      但维塔住在村里。村里人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养父母,现在还和魔女待在一起。他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不在意,现在是厌恶,是恐惧,是想把她推出去的那种东西。维塔没有告诉希尔这些。她每天还是来溪边,带花,聊天,编辫子。她的笑没有变,她的眼睛没有变,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有一天,维塔的嘴角破了。一道小口子,结了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希尔看到了。

      “怎么弄的?”她问。

      “摔的。”维塔说。她的眼睛没有看她。

      希尔没有追问。

      又有一天,维塔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淤青。青紫色的,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希尔看到了。

      “怎么弄的?”她问。

      “碰的。”维塔说。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看她。

      希尔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把掌心贴在维塔的淤青上。魔力从指尖渗出来,温热的,像刚煮好的粥。淤青淡了,淡了,淡了。消失了。维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抬起头看着希尔。她的眼睛红了。没有哭。但她看了希尔很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希尔想了想。“你对我好。”

      “我没有。”

      “你有。你给我花。你给我石头。你给我编辫子。你说你以后帮我编。”她停了一下。“你叫我明天还来。”

      维塔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希尔的肩膀上。希尔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没有声音。希尔没有说话,没有动。她把手放在维塔的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拍着。像从来没有人拍过她那样拍,像维塔小时候也没有人拍过她那样拍。

      那天,希尔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她没有告诉维塔她要去哪里。维塔说过,她在书上读到过一种鸟,羽毛是金红色的,像傍晚的火烧云。希尔也没有见过,但她想去找。她想找到一根那样的羽毛,等维塔来的时候送给她。她不是没有送过维塔东西。她送过她石头,送过她用魔力捏的树叶小鸟,送过她溪水里捡到的光滑的鹅卵石。但那些都不是她想送的。她想送她一根羽毛。金红色的。像傍晚的火烧云。

      她走了很远。翻过一座山,蹚过一条河,穿过一片枯死的松树林。她在最后一棵松树下面找到了那根羽毛。金红色的,还带着光泽,像是刚刚落下的。她把羽毛收进怀里,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走得太远了。

      她到的时候,火还在烧。

      房子不见了。木头搭的屋顶塌了,藤蔓烧成了灰,门口那片开满野花的空地变成了焦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甜腥的、烧焦的气味。希尔站在废墟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金红色的羽毛。

      她听到了窃窃私语。从村庄的方向传来,是那种乱的,混杂着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兴奋、像是在看一场好戏的窃窃私语。“烧了……”“烧得好……”“魔女……”“还有那个扫把星……”“一起烧了最好……”“她会不会回来……”“回来又怎样……我们这么多人……”她走过去。

      村口围着一群人。火把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看到了她,手指着这边,嘴张着,发不出声音。旁边的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脸色刷地变了。窃窃私语像被掐断的线,一下子全断了。有人往后退了一步,火把晃了一下,影子在地上乱窜。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指节发白。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发颤,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就她一个……”“我们人多……”“怕什么……”但他们没有动。没有人往前走,也没有人跑。他们站在那里,火把举着,眼睛盯着她,像一群被堵住了路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声响。

      希尔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火把,越过了那些脸,落在了人群中间的地上。维塔躺在那里。灰白色的袍子被血浸透了。手里攥着一束风信子,紫色的,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曲着。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

      希尔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让,是退。她每走一步,前面的人就往后退一步。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面黑色的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她跪下来,把维塔抱在怀里。头靠在她肩膀上,手垂下来,手指冰凉。希尔把那束风信子从她手里轻轻拿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花瓣已经蔫了,颜色从紫蓝变成了暗紫,边缘卷曲着,轻轻一碰就碎。她把维塔的头发拨开,脸上有灰,有血,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之前爬树刮的,已经淡了,但还在。她把那道疤看了很久。

      她站了起来。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在往前蹭,不是走,是那种脚尖点地、身体前倾、像要扑又不敢扑的挪动。火把的光晃得厉害,地上的影子跟着乱跳。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调是怂恿的、催促的。他们看到了。她怀里抱着那个被他们杀死的扫把星,她站起来的姿势不稳,她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没有看他们。她在看怀里那个人。他们觉得可以了。现在可以了。

      “上啊——”有人喊了一声。不是命令,是试探。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尖利,发颤。有人往前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火把举高了,照亮了她的脸。

      希尔抬起头。

      她没有看那个迈步的人,没有看火把,没有看那些扭曲的、兴奋的、恐惧的脸。她看着村庄。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紧闭的门窗,那些她从来没有走进去过的地方。她的眼睛里的金色好像要爆裂开一样。魔力从她身体里射出来,不是一道,是同时从每一个方向射出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刺向四面八方。没有声音,没有光。那些往前蹭的人停住了。不是自己停的,是身体不听话了。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有人瞪大了眼睛,瞳孔缩成针尖。有人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腰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变宽了。血涌出来,从那道线里喷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他们甚至来不及叫,身体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希尔没有看他们。她抱着维塔,从那些人中间走过去。她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细碎的声响。她没有低头。她走过那些倒下的、半倒下的、还在抽搐的身体,朝着村庄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火把落在地上,还在烧。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没有倒下的房子上,像一面黑色的、会移动的墙。她向村庄走去。

      那天晚上村子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得清。后来逃出来的人不多,活下来的人更少。每个人讲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讲的都有一个相同的地方——那双眼睛,金色的。

      再后来,那一带开始流传一个传说。森林里住着一位山神。祂身材高大纤细,衣着黑色,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阴影中看不见脸,只有一双金色的、耀眼的、像野兽一样的眼睛。如果你和祂对视,祂会把你绞杀,连骨头都不剩。但如果你手里恰好有一支风信子,你可以留下一命——代价是,被刺瞎双目,永失光明。

      这是一个瞎了眼的老妇人说的,现如今已经头发花白。每当有人问起那晚的事,她只是摇摇头,把手覆在眼睛上,说:“不要看他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故事里那个山神就是希尔。没有人知道她不是神,只是一个失去了唯一朋友的魔女。她活了很久,久到那个传说被讲了一遍又一遍,久到讲故事的人换了又换,久到没有人记得那场火,没有人记得那个叫维塔的女孩。

      后来,她搬进了塔楼。窗台上放着一盆风信子,紫色的。她每天浇水,每天看它,等它开。它的叶子绿得发暗,每年春天,它都会开出紫色的花,然后凋谢,然后再等一年。希尔就这样等它一年一年地开花,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花开。也许是在等维塔说的“以后”。也许只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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