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初遇 蛇口取蛋, ...
-
希尔维娅尔起了一个大早。
这对她来说极其罕见。活了三千多年,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赖在沙发上,让时间像塔楼外面的溪水一样从身边流过去。但今天不行——今天她需要黑眉锦蛇骨,而黑眉锦蛇只在日出前后半个时辰出没,错过这个时辰,就要再等一天。
她已经等了三天了。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灶台上那瓶半成品的软化药剂已经冒了三天泡,再不把蛇骨加进去,整锅都要废了。她不是心疼那点材料,她是心疼那三天的时间——虽然她的时间多得用不完,但浪费在“煮了一锅废药”这件事上,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蠢。
“麻烦。”她嘟囔了一声,把散在肩头的白蓝色头发随便拢了拢,没有扎,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就出了门。
森林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水汽贴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纱。希尔踩着落叶往深处走,脚步不快,但很稳。她的魔力在前面探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灌木、绕过枯木、避开那些还在沉睡的野兽。她不喜欢早起,但她不讨厌清晨的森林。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雾和露水和她自己。露水从树叶上滑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擦。
她在一条小溪边找到了它。一条黑眉锦蛇,近两米长,灰棕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暗暗的光泽,盘在一棵巨大乔木的枝杈上,一动不动。蛇的身体盘得很紧,像一圈被随手丢在地上的旧绳子,头埋在身体中间,只露出一截细长的尾巴,搭在树枝上,微微晃着。希尔在树下站定,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弯曲。魔力从指尖涌出来,无声无息,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她瞄准了蛇头后第三片鳞——那是它的命门,一击毙命,不会浪费血肉。她需要完整的蛇骨,不能碎。
猎杀魔法脱手而出,快得像一道闪电。蛇甚至没有来得及挣扎,身体从枝杈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落叶被砸得飞起来,又落下去,盖住了蛇身的一部分。希尔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蛇身。死透了。
“还行。”她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她把蛇从落叶里拖出来,拎在手上,正准备从腹部下刀取骨。然后她看到了。
蛇的嘴里鼓鼓囊囊的。上下颚之间卡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把蛇嘴撑得变了形,两侧的鳞片被撑得发白,像是随时会裂开。希尔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捏住蛇颚,往外掰。蛇的嘴巴掰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骨头摩擦的声响。
一颗蛋从蛇嘴里滚了出来,落在她手心里。
浅蓝绿色的,光滑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绿松石。蛋壳上没有裂纹,没有瑕疵,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乌鸦蛋。比普通的乌鸦蛋大一圈,颜色也不对,纯色的,浅蓝绿,光滑得像上了釉。希尔把蛋举到眼前,转了转,看了几秒。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乌鸦。她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乌鸦蛋。但蛋就是蛋,不管它是什么鸟的,都不关她的事。
她正准备把蛋放在一边,继续处理蛇骨。
蛋裂了。
一条细缝从蛋的顶端延伸下来,绕了半圈,然后另一条细缝从侧面交叉过去,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蛋壳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往外顶,一下,一下,又一下。希尔没有动。她蹲在那里,手里托着那颗蛋,看着那些裂缝一点一点地扩大。她本可以把蛋放下,她本可以不去管它,她本可以把蛋和蛇一起带回去,先取骨,再考虑这颗蛋的事。但她没有动。她不知道为什么。
环形裂缝终于裂透了。蛋壳顶端的一块碎片被从里面顶了起来,像一扇被推开的门。一只喙从裂缝里伸出来。鲜艳的、红的亮眼的喙,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还带着湿漉漉的光泽。那只喙用力往上顶,顶开了周围的碎片,碎片掉在她的手心里,凉的。然后一个湿漉漉的、灰扑扑的、缩成一团的小东西从蛋壳里挤了出来。
它的眼睛闭着,身上沾满了透明的黏液,翅膀紧紧地贴在身体两侧,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它很小,小到可以躺在她的掌心里,小到她的手指可以把它完全围住。它在发抖。不是冷,是刚从蛋壳里出来的那种不由自主的、全身都在用力又全身都在放松的抖。它的喙还湿着,它的爪子蜷在肚皮下面,它的脖子软得像一根刚发芽的草。
希尔看着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活了三千多年,从来没有养过一只宠物。不是不会,是不想。每个魔女在成为正式魔女之前都要捕捉或领养一只猫或者乌鸦——这是魔女之间心照不宣的传统,没有人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大家都这么做。希尔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一定要养?谁规定的?养来干什么?啊,好麻烦。她懒得解释,也懒得争辩。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人管她,没有人在乎她养不养。她一个人在塔楼里住了几千年,不需要任何东西陪着。
现在她手心里有一只刚破壳的乌鸦。它不知道什么传统,不知道什么规则,不知道她是谁。它只是从蛋壳里钻出来,落在了她的手心里。一切都刚刚好。她只是刚好在这个时候路过,刚好把蛇打下来,刚好从蛇嘴里掏出了这颗蛋,它刚好在这时破壳。
她的拇指在小东西的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它动了。不是挣扎,是瑟缩。它把身体往她的手心里缩了缩,像在找一个更暖的地方。它的体温很低,低到她的手心感觉不到什么温度。她的魔力从指尖渗出来,裹住了它。魔力很轻,很慢,像冬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渗进它的羽毛里。它的羽毛慢慢蓬松起来,从灰扑扑变成深灰色,从湿漉漉变成干燥的、柔软的、像刚晒过的被子一样蓬松。
它睁开了眼睛。
蓝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像深秋的暮色,像她见过的那种最安静的、没有风的傍晚。那双眼睛看着她。不是看着她的手,不是看着她的脸,是看着她的眼睛。希尔金色的眼睛就这样倒映在那一片蓝灰色中。它仿佛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
希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不是你的主人”,想说“我不养乌鸦”,想说“你破壳错了地方”。但她看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她站起来,把蛋壳碎片捡起来,和乌鸦一起拢在手心里。蛇还躺在地上,她弯腰把蛇拎起来,夹在胳膊下面。她转过身,往塔楼的方向走。乌鸦在她手心里缩成一团,偶尔动一下,偶尔叫一声。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她怕颠到它。
回到塔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把蛇扔在灶台上,把蛋壳碎片放在窗台上,把乌鸦放在茶几上。它蹲在那里,缩成一团,像一个小小的、深灰色的毛球。它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锅里的药剂还在冒泡,咕嘟咕嘟的,像在催她。蛇还在灶台上,等着被取骨。她看了看蛇,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她走过去,把蛇骨取了,扔进锅里。药剂从浅绿色变成了深绿色,又从深绿色变成了墨绿色。她关火,把锅端下来,把蛇骨渣滤掉,把药液倒进瓶子里。做完了。她本可以回去睡觉,她起得太早了。
她走到茶几边,蹲下来,看着那只小东西。它没有睡。它睁开眼睛,蓝灰色的,安静地看着她。它的身体不抖了,羽毛也干了,看起来比刚从蛋壳里出来的时候大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她的错觉。
“你吃什么?”她问。
小东西歪了歪头。它听不懂。它只是一只刚破壳的乌鸦。
希尔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面包。她把面包掰成碎屑,放进一个小碟子里,又倒了一点水。她把碟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小东西面前。小东西低头看了看面包屑,又抬起头看她。
“吃。”希尔说。
小东西没有动。希尔用手指捏起一小块面包屑,送到它的喙边。它啄了一下,没啄到。又啄了一下,啄到了。它吞了。然后又啄了一下。又吞了。它把碟子里的面包屑吃完了,又把碟子里的水啄了几口。然后它蹲回茶几上,缩成一团,把喙埋进翅膀里。
它睡着了。
希尔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它,看了很久。窗台上的风信子叶子绿得发暗,沙沙响。她没有去浇花。她蹲下来,把手指放在小东西的背上,感觉到它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升高,从冰凉变得温热,从温热变得暖乎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蹲在这里。她没有打算养它,她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一个人住了几千年,从来没有觉得塔楼空。现在茶几上多了一只缩成一团的乌鸦,她忽然觉得塔楼有点满。
那天晚上,希尔把剩下的步骤处理完,把药剂收好,把灶台擦干净。她走到茶几边,小东西还在睡。她把它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它醒了,歪着头看她,蓝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很亮。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挨着风信子花盆。风信子的叶子很密,可以挡住风。它蹲在那里,看了看风信子,又看了看她。它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小小的、打磨过的石子。它叫了一声,很轻。希尔没有说话。她把窗帘拉上一半,把窗户关严,吹灭了蜡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只小东西的身上。它缩成一团,把自己埋在风信子的叶子下面,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她。她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没有想乌鸦的事。
明天,明天要做什么来着?
清点一下做药剂的材料,看那本没看完的书,给风信子浇浇水。
然后,然后她会给它找点吃的。明天她需要查一下记载这方面的书。明天她会给它弄一个窝。
……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去看灶台上的药剂,不是去看窗台上的风信子。她走到窗台前,掀开窗帘。风信子的叶子下面,蹲着一个深灰色的、小小的、缩成一团的毛球。它睁着眼睛,蓝灰色的,安静地看着她。它叫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希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头。它没有躲。
好吧,她还是没有养宠物的打算。她只是没有把它丢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