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信子开》巫山云云

47、雨伞 飞行

　　希尔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布包里装着几本书。她把书放在茶几上，去灶台边洗手。米拉蹲在茶几旁边，一本一本地往外拿。第一本，封面上画着一条鱼，鳞片亮闪闪的。第二本，画着一颗星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第三本，画着一个月亮，月亮下面一个女人戴着尖尖的帽子，穿着黑色的袍子，骑在一把扫帚上。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袍子鼓起来，像一面旗。

　　米拉把前两本放在一边，翻开了第三本。她不认字，但看得懂画。第一页，魔女从高高的塔楼上起飞，扫帚划过夜空，星星在她身后拖出一道亮闪闪的尾巴。第二页，魔女飞过一片大海，海面上倒映着月亮，她的影子落在水里，跟着她一起飞。第三页，魔女落在一座山巅上，收起扫帚，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米拉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合上书，又从第一页开始看。她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看得入迷。

　　“希尔。”她叫了一声。

　　希尔正往壁炉里添柴，没回头。“嗯。”

　　“这上面有魔女。”米拉把书举起来，指着封面上骑扫帚的女人。“魔女都会飞，对不对？”

　　“有的会。”希尔说。

　　“你呢？你也会吧？”

　　“会。”

　　“那你用什么飞？扫帚吗？”米拉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希尔飞。塔楼外面那么大的天空，希尔从来都是在下面走，从来没有从天上走。她忽然有点兴奋，心脏砰砰跳着。

　　希尔没有回答。她把手里的柴放进壁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边，从伞架上抽出那把淡黄色的雨伞。米拉看着那把雨伞，又看了看书上的扫帚。她的嘴张大了，张成一个O字。

　　“雨伞？”米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点尖。“你骑雨伞？不是骑扫帚？”

　　“我不骑扫帚。”希尔说。

　　“为什么？”米拉从地上跳起来，跑到希尔面前，盯着她手里的雨伞。“书上所有的魔女都骑扫帚。你为什么不骑？”

　　希尔想了想，把雨伞横过来，搁在手臂上。“你见过有人出门带一把扫帚吗？”

　　米拉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雨伞不一样。”希尔把雨伞竖起来，靠在门框上。“下雨天能用，大太阳能用。出门的时候拎在手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扫帚太长了，背着它走在路上，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看，你马上就会成为最出名的怪人。”

　　米拉看了看那把雨伞，又看了看书上的扫帚。书上的扫帚确实很长，比魔女的身体还长。她想象了一下希尔背着一把扫帚走在集市的路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而且，”希尔顿了顿，“以前不能飞。炽裁庭的人到处盯着，飞起来太显眼了。我连雨伞都不敢用，只能走路。”

　　米拉想起那些灰白色的荒原，干涸的河床，走不完的路。那时候她脚上磨出了血泡，希尔背着她走了好几天。原来希尔不是不想飞，是不能飞。她把书翻到魔女起飞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

　　“现在呢？”她问。

　　“现在可以了。”希尔说。

　　她推开门，走到外面的草地上。阳光很好，没有风，天蓝得不像话。米拉跟出去，站在门口。希尔把雨伞收拢，伞面折叠好，贴着伞骨。她跨坐上去，像骑马一样骑在收拢的雨伞上。伞柄夹在两腿之间，收拢的伞面朝前伸出去，像一根细长的棍子。她轻轻一跳，雨伞带着她升了起来。米拉仰着头看。希尔越升越高，在空中慢慢转了一圈。裙摆和头发一起飘起来，收拢的雨伞在她身下一动不动，像一把沉默的、黑色的剑。

　　尼罗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叫了一声。

　　希尔飞了一圈，落回草地上。她没有从雨伞上跳下来，而是侧过身体，侧坐在收拢的雨伞上，两条腿并拢斜放，像坐在一把椅子上。她又升了起来，在空中慢慢飘了一圈，姿态比刚才更悠闲，像坐在自家的阳台晒太阳。

　　米拉看呆了。

　　希尔又换了姿势。她站起来，一只脚踩在伞柄上，另一只脚踩在伞身上，身体微微前倾，像踩着一块滑板。雨伞带着她在草地上空低低地滑了一圈，裙摆拖在后面，像一条紫色的尾巴。

　　“还有呢，还有呢！”米拉喊。

　　希尔没有回答。她把雨伞拿起来，握在手里，像平时撑伞一样撑开。伞面张开的那一瞬间，她轻轻一跳，整个人被伞带了上去。她一只手握着伞柄，悬在空中，身体自然下垂，像一朵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她在空中慢慢转了一圈，伞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米拉在下面鼓掌。她的手拍得通红。

　　希尔落下来，收了伞。

　　“你教我！”米拉说。

　　希尔看了她一眼。“你还太小。”

　　“我不怕高！”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还不会控制方向，风一吹就偏了，摔下来会受伤。”

　　米拉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草。她知道自己争不过希尔。希尔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想了想。她把雨伞重新撑开，一只手握住伞柄，弯下腰，另一只手把米拉抱了起来。米拉的身体悬在半空中，两只手本能地搂住了希尔的脖子。

　　“抓紧。”希尔说。

　　米拉把脸埋在希尔的肩窝里，手指攥住了她的衣领。希尔轻轻一跳，撑开的雨伞带着她们升了起来。她选择了这个最稳妥最安全的飞行方式，一只手握伞，一只手抱着米拉。雨伞在她们头顶张开，像一朵淡黄色的云。米拉从希尔的肩窝里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塔楼变小了。窗台上的风信子变成了一个小绿点，门前的枯树冒了新芽，远远地看，像几根绿色的针插在灰褐色的布上。草地变成了一大片绿，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好高。”她说。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希尔没有说话。撑开的雨伞带着她们慢慢移动，不像刚才那样飞快地转圈，飞得很平稳。米拉低头看到了尼罗蹲在窗台上仰着头看她们。他的身体缩成一团，羽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想跟他挥手，但不敢松手。

　　“怕不怕？”希尔问。

　　“不怕。”

　　“你闭眼睛了没有？”

　　“没有。”米拉的声音闷在希尔的肩窝里。“刚才闭了，现在没闭。”

　　希尔没有拆穿她。她带着米拉在塔楼上空飞了一小圈，然后慢慢落回草地上。米拉松开搂着希尔脖子的手，脚踩在地上，腿有点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的脸红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像鸟窝。

　　“再来一次。”她说。

　　“说好了一次。”

　　“那不算，我闭眼睛了。”

　　希尔没有理她。她把雨伞收起来，放回伞架上。“等你再大一点。”

　　米拉知道她说的“再大一点”不是明天后天这种可以数的过来的日子，是很久很久以后。她没有再闹。她回到客厅，把那本童话翻到魔女起飞的那一页，看了很久。她把书合上，打算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

　　尼罗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米拉的肩上，用喙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他叫了一声。米拉听不懂，但她觉得他好像在说“飞得不错”。

　　希尔站在灶台边，搅着锅里的粥。粥已经煮好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米拉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米拉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她吐了一下舌头，但没有放下碗，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希尔。”她放下碗。

　　“嗯。”

　　“你下次去镇上，再给我买一本书。不要鱼的，不要星星的，就要魔女的。”

　　希尔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已经有一本了？”

　　“那本我看完了。”

　　“你又不认字。”

　　“我看画。”米拉说。“画看完了。”

　　希尔没有说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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