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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入我相思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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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秀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
薄暮时分,倦鸟归林,柔暖的光线透过稀疏的枝桠,将这片后山的小树林点缀成宁静的油画。
结束了今日的练习,我一时兴起,忍不住抚了抚琴弦,慢吟起东坡的《水调歌头》,却在下一秒钟,听到头顶“哗啦”一声轻响。
“谁?!”
十指微动,锋利而细小的银芒从我指尖直射而去,横扫过一片树冠,刹那间落叶纷飞,满眼的绿意中,只听容景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
“哎呀呀,小雪你好粗暴啊,小树会哭的哟……”
我哽了一下,无语的抬头,就见容景横倚在树干上,撑着下巴朝我笑着,一袭白衣随风而动。
“……你怎么跑来了?不会肚子饿了吧?”
“小雪你怎么能这样想人家呢,太伤心了,人家只不过是想你想的茶饭不思,才忍不住跑过来看你的,你居然这么说……”
“我看是因为流风练功还没回来你没茶饭可吃吧?”
和平时一样拌嘴过去,容景却反常地没有继续和我调侃下去,而是卷着自己柔软的发尾,盯着我若有所思,片刻后,淡淡的扬起唇角:“你的进步真是快,再过个三四年,倒能出师了。”
我微诧,容景难得正经的样子令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见容景拂去衣上的落叶,从树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块翠绿莹润的碧玉,挂到了我脖子上。
我拖着那块鱼形的玉,奇道:“这是什么?”
容景懒散一笑:“为师看小雪你练功练得辛苦,给你个奖励呀。”
我怀疑的看着他,但容景神色坦荡,看不出丝毫端倪,便低下头,细细研究起那块玉。
玉不大,小巧而精致,温润通透,制成鱼形,鱼鳞细密整齐,看得出不似寻常之物。
见玉珍贵,我不禁抬头看了容景一眼:“怎么把这给我,流风呢?”
容景打了个呵欠,抬手掩住半边唇:“他呀,为师当然也给了。圣人云君子坦荡荡,为师怎么会搞偏爱那一套呢。”
话音刚落,便转身凝视着地上零散的落叶,继而微微一叹:“淮南木落楚山多啊……快夏末了,秋天也不远了。”随后朝我扬了扬下颌,“把琴身里的剑抽出来,和我过招。”
我见他今天情绪异常,不敢怠慢,反手抽出琴身里藏着的摇情剑,挽了个剑花便斜斜地朝他刺了过去。
容景当初将这琴交给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琴身底下的暗格。直到一次授课后,容景让我把暗格打开,我才发现琴身里别有洞天。
摇情是一把短剑,剑柄处用篆体刻着“摇情”二字。我第一眼看时,立刻想到了那句“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只是这剑不似它的名字那般温柔缱绻。薄薄的剑身寒气逼人,剑光青凛。容景似是要将他所学倾囊相授,教导起我来异常严格,却又再三的警告我,逼我发誓,不会将学剑的事说出去,甚至连流风也不能告诉。我虽诧异他的坚持,但还是照着他的话去做了。
小树林里霎时间剑影翻飞,短短几个错身之后,我和容景便已过了不下百招。只是平时身形懒散的容景,今天却突然变得招招凌厉,一双眼亮如寒星,竟刺得我不敢去正视他。脚下微微一滞,他的剑便携着风稳稳地横到了我的脖子上。
一时间我们相顾无言,稍久,容景垂下手,淡淡地说:“你的剑法练得不够啊,今天就多练一会儿吧。”
“……”我瞪着他,用眼神无言的控诉,容景反身挑了块石头坐下,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不语。
无法,每当容景摆出一副严师模样,气场就会变得异常强大,不可违逆。于是我只好在他专注的眼神里,一遍一遍的舞着摇情。
结果回去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一弯残月悬在天幕中,村庄里家家户户都已经亮起了灯火。
流风端出热好的饭菜,虽奇怪我们今天回来的怎么那么晚,但也没多问。而我今天被容景的高强度训练弄趴下了,匆匆扒了两口饭便回房倒在床上一睡不起,极度困倦间也忘了把鱼形玉的事告诉流风。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容景几乎每天都会来督促我练习,我在他严整的脸色下欲哭无泪。天知道他这般反常的尽乎急切的授艺究竟是为了什么。直到某一日容景凛冽的剑锋再次贴着我的皮肤将我的衣服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我终于忍无可忍的问道:“师傅,你这般急切的逼我练习,到底是怎么了?”
容景收回他的剑,沉默的站在那里。风自天穹之上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翻飞,猎猎作响。许久,他反手把剑入鞘,轻轻吁了口气:“是我太急了,接下去你自己练吧。”说罢,转身离去。风里隐隐传来他的低叹:“时日无多啊……”
我站直了身体,凝视着他的背影隐没于交错的树干之后。最后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不知怎的,让我腾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不祥预感。山风呼啸间,几片落叶打着卷落到我跟前的地面上,恍惚中,初秋就要来了,一切都微微染上了几许衰败之意。
然而生活依然风平浪静,好像那天在树林中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容景自那天之后又恢复了正常,能吃能睡,闲来无事就调侃我和流风两个来打发时间。神采奕奕的丝毫看不出哪里“时日无多”了,我想破脑袋都不明白他那句话究竟指的是什么,又见日子依旧照常的进行着,于是便干脆把这事放下了。
又一个上午,我和流风练习回来,刚推开院门,就听堂屋里传来几声陌生的笑声 ,我和流风对视一眼,信步走了进去。
堂屋里坐着三个人:容景笑眯眯的呷着茶,边上坐着村长和村里有名的张媒婆。三人一见我和流风踏进来,立刻换了三种表情——容景眼神暧昧的我们眨了眨眼,村长满脸笑容的看着流风,而张媒婆更是热情的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流风身边,咧着嘴笑:“贤侄啊,你可终于回来了!”
流风稍显疑惑的行了个礼,望着容景用眼神询问。容景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挪揄:“流风啊,你看,村长家的思菱,如何?”
我一震,眯眼扫向容景,瞧他这番话,意思在明显不过了,敢情是张媒婆帮村长家说媒来了!
流风显然也明白了容景的意思,一张脸微微发白,但他还是镇定的朝村长一拱手:“流风不才,思菱姑娘秀外慧中,在下是万万配不上的。”
“哪里哪里。”村长放下茶杯,摇头笑道,“贤侄过谦了。贤侄青年才俊,年少有为,我家思菱才是高攀啊。还望贤侄能不嫌弃,和思菱永结同心之好。”
我看着他们推来阻去,突觉一股邪火在心底越烧越旺。这火来得毫无征兆,好像一瞬间,就从心底爆发开来,急切的寻找着发泄口。我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住朝村长冷嘲热讽的欲望,暗自皱眉。
那边,流风的汗都快下来了,却还在推拒:“承蒙伯父美言,只是流风年纪尚轻,还未做好娶亲的准备……”
我盯着他的侧脸,眉峰入鬓,鼻梁秀挺,唇色虽淡却不显得苍白,一头如缎墨发自然垂落,偶有几缕不服帖的印在他如青瓷一般的脖颈上。我突然控制不住的冲口而出,声调冰冷:“你们慢聊,我累了,先回房休息。”说罢便一甩衣袖,也不顾流风愕然的神色和容景了然于心的模样,抬脚就进了里屋。
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如困兽一般反复踱了几圈,只觉心底的怒气愈来愈盛,偏偏又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了,我一气之下干脆窝回床上,把被子往头上一罩,准备睡觉。
迷迷糊糊间睡得也不安稳,总觉得有一只爪子在我胸腔里挠来挠去,不得安生。恍惚中我突然惊醒过来,翻身坐起,才发现屋里光线暗淡,太阳就快下山了。
“醒了?”轻轻的话语,自床尾处响起,我一惊之下,连出几招朝那个方向攻去,狭窄的空间里只听细小的破空之声,一时间杀气弥漫。
“是我。”对方勉强接下我几招,手腕一转扣住我的手,用力按住,我才听出来者竟是流风。
光线太暗淡了,我只能看见他大致的轮廓浮现在黑暗里,暧昧不明,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我有些微微失神。下一秒,略带几分刻薄的话就不受控制的从我唇间逸出:“怎么,要娶人家姑娘了?真是恭喜啊。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光线又暗了几分,根本看不出对方脸上的表情。令人心悸的安静里,我不禁微微动了下被扣住的手腕。
流风轻笑一声:“怎么了,吃醋了?”
我一怔,立刻炸毛了:“说什么呢你!什么吃醋!你是男的我怎么可能吃……”最后一个“醋”字还咽在喉咙里,流风一个使劲儿把我放倒在床上,欺身压了上来。
我僵硬了,望着上方距离不到十厘米的脸,一动都不敢动。流风继续轻笑着,朝我又靠近了几分:“你放心,村长被我打发走了,他家那个思菱,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娶的。”
唇瓣翕合间呼出的热气拂过我的刘海,极近的距离之下可以看见流风布满笑意的双瞳和上扬的唇角。我下意识的顶嘴过去:“你娶不娶关我什么……”话还没说完,就见流风的眸子在我眼前无限放大,瞬间我的嘴就被用力的堵上了。
我惊呆了,那一瞬间头脑里一片空白,唇上传来的触感如此鲜明而真实,震得我只能呆呆的任他撬开牙关,愈发深入。
十几秒后,意识才回笼,我反射性的开始挣扎,可流风猛地攥紧我的手腕,膝盖死死压着我的腿,唇齿间的纠缠从温柔缠绵转为激烈暴虐,我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痛呼,却全部被他吞下了肚。
舌头从齿列上扫过的快感太过强烈,挣扎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脑子沦为一团浆糊时,我恍恍惚惚的想:我并不喜欢男人的,可是,流风他……起码,我并不觉得恶心。微叹一声,我放软身体,任由流风攻城略地。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时间停滞在某个时间点上,流风从我身上微撑起身子时,满室里只能听见急促的喘息。我的,他的,融合在一起,好似本该就应如此。
“小雪……”流风放开我的手腕,转而和我十指相扣,略带沙哑的呢喃萦绕在耳边,腻得像是从情人的甜言蜜语里淬过一番。
“讨厌么?”他低低的问我,柔软而火热的唇不时和我相触,我沉默了一会儿,稍稍偏过头去:
“……不。”
他发出一声轻笑,将头埋入我颈间,和我交握的手指缓缓收紧。
“小雪……”缱绻的低语中,我抬起空着的一只手,环上了他的腰。
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愤怒,那些在胸腔里汹涌着的潮水,在我的前世里,我曾在无数的电影电视剧中将它演了千遍万遍。它们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我想你是对的,流风,我承认,我是在吃醋。
你赢了,流风。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