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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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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愫在这里住了三个月,才慢慢看清了常钰的真面目。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契机,是镇上的王员外。
王员外是个为富不仁的东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段愫来之前就听说过他的恶名,本想找机会教训他一顿,但常钰说:“不急。”
她以为常钰是怕惹麻烦。
后来王员外来医馆看病,说是头痛。常钰给他把了脉,说是肝阳上亢,开了几副药。王员外千恩万谢地走了,过了半个月,忽然暴毙。
仵作验尸,说是中风。
段愫当时没多想。江湖人嘛,生老病死,寻常事。
第二个是县衙的师爷。那师爷替县令出主意,盘剥百姓,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师爷的老婆来医馆抓药,说是师爷夜里总睡不好,常钰给她开了安神方子。
一个月后,师爷疯了。赤着脚满县城跑,嘴里胡言乱语,说看见鬼了,说有人要杀他。最后掉进了河里,淹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段愫不是傻子。她开始留意,发现每一个来医馆看病的人,只要是作恶多端的,回去之后都会出“意外”。而那些意外,多多少少都和常钰开的药有关。
她去找常钰对峙的那天,天下着雨。
她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了,鞭子握在手里,水顺着鞭梢往下淌。
“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常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身上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衫。他听到这句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段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别装了。”段愫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员外、师爷、还有那个姓赵的粮商……他们都在你这里看过病,然后都死了。”
常钰翻了一页书,平静得不像话。
“他们都是病死的。仵作验过,官府定过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段愫咬着牙,盯着他。
她知道他说得对。仵作验过,官府定过案,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可她就是知道,一定是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
但她就是知道。
“常钰。”她上前一步,雨水从她的衣角滴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你看着我。”
常钰终于放下了书,抬起眼看她。
那张脸苍白如玉,眉目清隽,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一个病弱的书生。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深冬的井水,黑沉沉地看不到底。
“段愫。”他也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叫“段姑娘”,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觉得,那些人不该死吗?”
段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想说“该死,但不该由你来杀”。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就是江湖人,她杀过人,她知道有些事情,官府不管,就只能自己管。
她沉默了很久。
雨声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最后她松开鞭子,垂下手。
“你至少,”她说,“让我知道。”
常钰微微一怔。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段愫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直直地看着他,“别什么都瞒着我。我不是你那些病人,我不用你保护。”
常钰看了她很久。
雨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他的书页,他没有动。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段愫很久以后才明白的话。
“我不是在保护你。”他说,“我是在等你发现。”
段愫愣住了。
常钰低下头,把那页湿了书卷轻轻抚平,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不会跑的,对吗?”
段愫站在雨中,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回答。
但她确实没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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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段愫知道了常钰的真面目。
回春圣手,妙手仁心,济世救人——都是假的。
真相是,这个面白体弱的年轻大夫,是江湖上最可怕的用毒高手之一。他的毒无色无味,能潜伏数月甚至数年,发作时神不知鬼不觉,看起来就像天灾、意外、旧疾复发。
他从不亲自动手杀人。
他借刀。
借天灾的刀,借疾病的刀,借意外的刀,借别人自己的手的刀。
江湖上有一个传闻,说有一个神秘的用毒高手,外号“阎王帖”,谁惹了谁死,死法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查不出任何他杀的痕迹。
段愫从不知道,“阎王帖”就躺在她帮他修好的房顶下面,盖着一张薄毯,像一只病猫。
她开始留意他做的每一件事,发现他的城府深得可怕。他总是提前三步布局,等他收网的时候,猎物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落进了网里。
控制欲极强。
他控制病人的服药时间、剂量、频次,控制那些毒发作的时机,控制每一个人在他棋局中的位置。而他控制得最隐蔽的,是段愫。
他不让她走,不是靠武力——他打不过她。他靠的是那碗解毒药里的一味慢性药,不会对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但会让她的身体对这个地方产生一种微妙的依赖。
不致命,不痛苦,只是……离开之后会睡不着觉。
段愫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暴怒。
她冲进常钰的房间,一把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他轻得吓人,她一只手就能把他举起来。
“你又给我下毒!”
常钰被拎在半空中,衣领勒着脖子,却不慌不忙。他甚至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但还是不急不慢的。
“不是毒。是安神的东西。你离开这个院子就睡不着,我只是想让你休息得好一点。”
段愫气得浑身发抖。
“你算计我。”
“嗯。”他承认得干脆,“我算计你。”
“你——”
“段愫。”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忽然变了。不是那种温和有礼的客气,也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很真、很重、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我没有别的办法。”
段愫的手一顿。
常钰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眼底有光在碎,像瓷器上的裂纹,一条一条,细密而深刻。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你站在我的院子里,袖子卷到手肘,浑身是血,问我能治吗。”
“你明明中了毒,随时都可能死,可你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你只是在问一个问题,等一个答案。”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我留不住。”
“你力气太大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涩,“大到我不想用强。所以我只能用笨办法。”
段愫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你不觉得……你这办法很卑鄙吗?”
“我觉得。”常钰说,“但卑鄙和失去你之间,我选卑鄙。”
段愫松了手。
常钰跌回了床上,咳嗽了几声,胸口剧烈起伏。段愫站在床边,看着他咳,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看着他蜷缩在被褥里,像个脆弱的、一碰就碎的瓷器。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说“治好了,你可就走不了了”。
她以为那是玩笑。
她不知道,有些玩笑,说的人比听的人当真。
那天晚上,段愫没有走。
她在常钰的床边坐了一整夜,看着月光在他脸上慢慢地移。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看起来不像是会握刀的手,不像是会配毒的手。
可这双手,把她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又把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攥紧。
她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常钰没有醒,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反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