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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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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愫的毒解了。
但她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每次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总会出点什么事:要么是她的马莫名其妙地拉肚子,要么是她自己的旧伤忽然复发,要么是山路塌方堵了去路。
前两次她还觉得是巧合,第三次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常钰。”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马鞭,脸色不太好,“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常钰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听到她的话,他微微抬起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段姑娘这话,我没听懂。”
“我每次要走,都走不了。”
“那大概是天意。”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老天爷要你留下来。”
段愫捏紧了马鞭,指节咔咔作响。她力气大,那根牛皮鞭在她手里发出细密的吱嘎声,像是在喊疼。
常钰看了她一眼,不急不慢地说:“那鞭子是我花五两银子买的,你轻点捏。”
段愫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她这个人,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气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气的了。反正她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四海为家的人,在哪儿待着不是待着?
“行吧。”她一屁股坐在廊沿上,把鞭子搁在膝盖上,“不走就不走。你这破医馆,房顶漏雨,院子里的草比人高,水缸也裂了,我帮你修修。”
常钰端着茶杯,微微歪头看她。
“你帮我修?”
“嗯。我力气大,这些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常钰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在屋里那次不一样,多了点真实的东西,像是雪化了一角,露出底下的一点点春意。
“那就有劳段姑娘了。”
段愫说干就干。她找了些木头和茅草,三两下就爬上了房顶。她动作利索得像只猫,一只手提着木料,一只手撑着屋脊,在倾斜的屋顶上走得稳稳当当。
常钰就坐在下面,仰头看她。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衣袖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汗水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瓦片上,落进他的院子里。
她不是那种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女人。她的脸太方了,眉眼太硬了,嘴唇太厚了,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一颗虎牙,像是该长在男孩子脸上的。
但她修屋顶的样子,很好看。
常钰低下头,把茶杯凑到唇边,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续。
从那天起,段愫就住下来了。白天帮他修院子、劈柴、挑水,偶尔帮他赶走几个上门找茬的地痞——她拎着鞭子往门口一站,那些人就跑了,比什么都管用。
晚上她就在院子里练鞭。
她的鞭法和江湖上大多数人不一样。别人用鞭讲究轻灵巧变,她却反其道而行之,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一鞭甩出去,破空声像炸雷,抽在木桩上,能直接把木桩劈成两半。
常钰有时候会站在廊下看她。她不回头也感觉得到他的目光,那种目光不像别人看她练功时那种惊叹或畏惧,而是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注视,像看一件瓷器,或者看一朵花。
有一天她练完了,收了鞭子,转过头问他:“你老看我干什么?”
常钰靠着柱子,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我在想,碎玉手这个名号,是谁给你取的。”
段愫愣住:“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称号?”
碎玉手——江湖上知道这名号的人不多。她不像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报名字。她就是个野路子出身的人,靠一双铁手和一条鞭子,在江湖上闯了几年,打出了这么个名头。
有人说,碎玉手这三个字,是在嘲笑她的力气大却不精细,像块粗石,只管把玉砸碎。
也有人说,这是夸她,说她一出手,敌人的骨头就像碎玉一样裂开。
她不在乎。
可常钰在乎。
“碎玉手。”他靠在柱子上,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一道菜,“不好。”
段愫挑眉:“怎么不好?”
“碎玉。玉是碎的,手是碎的,连起来就不像活人,像一件已经碎了的东西。”他顿了顿,“你不适合。”
段愫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
她被人叫了这么多年碎玉手,从没想过这三个字好不好。可被常钰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你觉得该叫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
常钰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的眼底,清冷冷的。
“就叫段愫。”他说,“段愫两个字,比什么称号都好听。”
段愫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转过身,把鞭子甩出去,抽断了院子里最后一根完好的木桩。
“少来这套。”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身后传来常钰低低的笑声,像夜风拂过竹梢。
很轻。
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