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药骨 ...


  •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
      常钰的仇家找上了门。
      不是他灭过门的那种仇家——他从不留活口,不会有人找他寻仇。是“阎王帖”的身份暴露了。
      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发现原来那些离奇死亡、查无可查的悬案,背后都有同一个影子。他们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查到了淮阴城外那个不起眼的医馆里。
      常钰提前知道了。
      他做任何事都会提前知道。他那张看不见的网,覆盖了整个江湖,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通过他布下的眼线传回来。
      他完全可以跑。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跑了之后,那些人会找谁。
      段愫。
      他们找不到他,就会去找段愫。段愫是他的软肋,是这条毒蛇唯一没有藏好的七寸。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告诉段愫。
      他只留了一封信,和那个青瓷瓶。
      信上只有两行字。
      “若我死了,喝这瓶药。不会疼。”
      段愫是在他死后的第二天才看到这封信的。
      她三天前去了隔壁镇替一个病人看伤,等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全是血。那些正道人士已经走了,带走了常钰的“罪证”,留下了一地狼藉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中了十七刀。
      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
      段愫蹲下来,把他的头抱进怀里。
      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眉目还是那么好看,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像被人打裂了,还没来得及愈合。
      她轻轻擦掉那道血痕,像从前他咳嗽时,她帮他擦掉嘴角的药渍。
      “常钰。”她叫他。
      他没有回答。
      “你说你卑鄙,你说你留不住我。”
      “你看,你还是留住了。”
      “你让我走不了,你做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但你忘了一件事。”
      “你说过,你要我替你做三件事。你只用了两件。”
      她顿了顿。
      “第三件,我自己来。”
      她站起身,走进内室,从常钰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青瓷瓶。她知道那里有东西——常钰把最重要的东西都藏在那里。
      纸条还在。
      “若我死了,喝这瓶药。不会疼。”
      段愫把常钰的尸身安置在医馆后院的地窖里。
      那里阴凉干燥,常钰从前把最珍贵的药材藏在那里。段愫把他放在那些药材中间,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他散落的头发拢好,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鞭子,出了门。
      她没有立刻去找那些人。
      她花了三天时间,一个一个地查。常钰教过她一些东西——怎么跟踪,怎么逼供,怎么从一个人的嘴里掏出他不想说的话。她从前觉得这些手段太脏,不屑于用。现在她用得很顺手。
      第四天,她找到了第一个人。
      那人是个二流门派的掌门,在围杀常钰的时候,捅了第一刀。
      段愫没有杀他。她折断了他的双手,废了他的武功,然后把他丢在闹市口,让他用自己的嘴告诉所有人:下一个是谁。
      第五天,第二个人。她找上门的时候,那人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她一脚踹断了他的门板,把人从后门拖回来,在院子里一鞭一鞭地抽,抽到他亲口说出所有参与者的名单。
      第六天,第三个人。第七天,第四个人。
      她像一阵狂风,席卷了半个江湖。那些人有的躲在深山老林,有的藏在大门派里寻求庇护,有的甚至报了官。没有一个逃得掉。
      段愫的武功本来就高,加上怒气和仇恨,出手比从前更狠。她的鞭法原本就走刚猛一路,如今更是到了极致——一鞭下去,连石碑都能劈成两半。
      江湖人称“碎玉手”。现在这道“碎玉手”,碎的是人的骨头。
      到第八天的时候,还剩下最后一个。
      也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这个人不是掌门,不是帮主,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郎中。但他做了一件其他人没有做的事——常钰中刀之后,本来还可以救。是这个人,在常钰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说了一句“妖人该死”,然后扬长而去。
      段愫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躲到了千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以为自己安全了。
      段愫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不是她自己的血。
      那个郎中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求饶。
      段愫低头看着他,想起了常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苍白、安静、浑身冰凉,像一朵被人踩碎的花。
      她没有说话。
      她伸手,掐住了那个郎中的脖子。
      一只手。
      她力气大到可以折断铁锁,掐碎一个人的喉骨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郎中瞪着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段愫松了手。
      人已经死了。
      她直起身,站在那个陌生的小村子里,周围是听不懂的方言和好奇的目光。她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但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回去找常钰了。
      她回到医馆的时候,是第九天的黄昏。
      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血红。她推开那扇她亲手修好的木门,走过她亲手铺平的青砖路,经过她亲手栽下的那棵石榴树——常钰说石榴多子,不吉利,她非要种,最后他拗不过她,帮她浇了水。
      地窖的门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走下去。
      常钰还在那里。药香裹着他,像一层薄薄的雾。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不会再醒过来。
      段愫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青瓷瓶。
      她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常钰。”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九天的杀戮把她的嗓子喊哑了。
      “你这个人,最怕欠别人。你欠我一条命,你不还,就这么跑了,你亏不亏心?”
      没有人回答她。
      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说你留不住我。你看,你还是留住了。”
      “你让我替你做的事,你只说了两件。第三件我没等到你说,但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想让我活着。”
      “可我做不到。”
      她拔开瓶塞,药的气味冲出来,苦得她鼻子一酸。
      “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睡不着。你以前给我下的那个安神的药,药效还在,可你一走,它就不好使了。”
      “你的药,只有你在的时候才有用。”
      “常钰,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本身就是毒。”
      她把瓶口抵在唇边,停顿了一瞬。
      “所以我来找你了。”
      她仰起头,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还是苦的。
      但她觉得,这一次,好像比上一次好一点。大概是因为上一次她喝药的时候,心里还带着气,觉得苦;这一次她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
      药效来得很快。
      她的身体开始发软,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她靠着常钰的肩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像从前很多个夜晚那样。
      “常钰。”
      “……嗯。”
      她愣了一下。
      当然不是真的有人在回应她。只是她太累了,耳朵开始出现幻觉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但最后这一次,杀得最痛快。”
      “你的仇,我替你报了。一个没留。”
      “你别嫌我下手狠。你教我的,斩草要除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烛火快要燃尽。
      “你说你喜欢我的力气。下辈子,我力气还这么大,你还跑不跑?”
      没有人回答。
      但她好像听见了那个声音,轻轻的,哑哑的,像夜风拂过竹梢——
      “不跑了。”
      段愫弯起嘴角。
      “那就好。”
      风从地窖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两个人的发梢。
      药香弥漫。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