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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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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段愫中了毒。
不是普通的毒。她替人挡了一镖,镖尖淬了七种蛇毒,那些江湖郎中一个个摇头晃脑,说什么“此毒入骨,非药石可医”,开了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喝了跟喝水一样,半点用没有。
她气得差点拆了人家的医馆。
最后还是有人给她指了条路:“淮阴城外有个年轻大夫,人称回春圣手,年纪不大,但手段了得。就是这人脾气古怪,不一定肯治。”
段愫不在乎脾气。她只在乎能不能治好。
于是她骑着马,顶着风雪,跑了三百里路,找到了那间医馆。
说是医馆,其实就是个破院子。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悬壶居”三个字,字迹清瘦秀丽,像写字的人没什么力气。
段愫推门进去。
院子里种满了药草,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些枯黄的茎叶。她踩着雪走过去,掀开帘子进了内室,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靠在软榻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动静,他微微侧头,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目清隽,嘴唇没什么血色,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就是传说中的回春圣手?
段愫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自己都病恹恹的,能治好我?
“姑娘。”他放下书,声音不大,语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私闯民宅,在你们江湖人看来,算礼数吗?”
段愫愣了一下。
她闯过很多地方,被人骂过“强盗”“泼妇”“不知死活”,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问她“算礼数吗”。
她下意识地站住了。
“……你是常大夫?”
“我是。”他把自己往毯子里又缩了缩,像怕冷似的,“中毒了?”
段愫点头。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那道发黑的伤口。
常钰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那变化极快,快到段愫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确实捕捉到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不是担忧,不是惊讶。
是……兴味。
“七蛇毒。”他说,语气依旧淡淡的,“入骨三寸,再过五日,神仙也救不了。”
段愫心里一沉:“能救吗?”
常钰不答,垂下眼,像在思考。过了片刻,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段愫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去扶他,他抬手制止了。
“无妨。”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按在唇上,咳完了才抬头看她,“能救。但我不白救。”
“要多少钱?”
“不要钱。”
段愫皱眉:“那要什么?”
常钰靠在软榻上,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臂上——不是落在伤口上,而是落在她手臂隆起的肌肉线条上。
“姑娘好气力。”他说。
段愫下意识地缩了缩胳膊。她从小力气就大,大到被同龄人当怪物,大到师父说她“生错了皮囊”。她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的力气看。
常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温和,像一个体弱多病的年轻大夫对病人该有的那种笑。
但段愫莫名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像雪下面埋着的刀。
“我不要钱,”常钰把帕子收回袖中,慢悠悠地说,“我要你替我做三件事。什么时候做,做什么,由我来定。”
段愫犹豫了。
她不喜欢被人拿捏。但手臂上的毒在往上蔓延,她已经能感觉到那种麻痒顺着骨头往肩膀爬。再拖下去,这只胳膊可能就废了。
“……行。”她说。
常钰点了点头,从榻上撑起身子。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段愫又想去扶,他又抬手制止了,自己站稳了,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他的动作很慢,却有一种奇异的精准。每一味药的份量都毫厘不差,像在心里算过千百遍。
段愫靠着门框看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身子骨,是天生就这样?”
常钰手上不停,头也没回:“算是。”
“什么病?”
“姑娘很关心?”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那抹淡淡的、温和的笑,“我要是说了,你未必听得懂。”
段愫被噎了一下。
这人说话,温温吞吞的,但每句都像针扎。
她不说话了,就看着他配药、煎药、滤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端到她面前,她端起来闻了闻,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
“苦。”她说。
常钰坐在她对面,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良药苦口。”
段愫咬咬牙,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苦到她舌头发麻,胃里翻江倒海,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她说。
常钰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姑娘叫什么名字?”
“段愫。”
“哪个愫?”
“竖心旁的愫。”她顿了顿,“真情的那个愫。”
常钰垂下眼,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段愫。”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来看她,微微一笑,“好名字。”
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一点。
段愫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喝药的时候,常钰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动了几下,三味无色无味的粉末,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她喝过的碗底。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下毒。
不是要害她。
只是为了让她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