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雪玲珑》一溪云儿

9、玲珑身世

　　狄兵走远，荒谷重归寂静，唯有风沙依旧在谷口呜咽盘旋。
　　玲珑坐下身，倒了两碗清水，递过一碗给榻上的夜畅。经方才一番惊险周旋，两人都无心再提搜捕的凶险，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她的身世之上。此前只大略讲过遭人陷害、举家逃亡，如今玲珑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我父亲凌啸，出身世袭将门，祖辈数代皆是镇守疆场的武将。”她指尖摩挲着碗沿，语气缓缓沉了下来，“自他年少承袭爵位、执掌兵权起，便常年驻守边关，南征北战，大小战事立下战功无数。麾下将士敬他，朝野上下也都知晓凌家世代忠勇。”
　　凌家兵权在握，麾下精锐军纪严明，战力强横，久而久之，渐渐成了朝堂之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功高本就易招人忌惮，再加上凌啸为人刚正不阿，从不攀附权贵，更是惹得当朝丞相秦嵩满心戒备。
　　秦嵩一心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视手握重兵、不肯与自己同流合污的凌啸为眼中钉。可他清楚，单凭一己之力，根本动不了根基深厚的凌氏将门。
　　真正的根源，其实在深宫之内。
　　“当今圣上素来多疑，眼见我父亲兵权日盛，麾下将士只知有将军，不知有朝堂，心中渐渐生出忌惮。”玲珑轻声道出内里隐情，“他唯恐凌家势力独大，怕日后拥兵自重、起兵谋反，日夜寝食难安。秦嵩摸透了圣上心迹，便主动迎合，暗中进言，筹谋算计。圣上顺水推舟，暗中授意他设局，务必除去这心头大患。”
　　君心猜忌，权臣构陷，两重压力之下，一张天罗地网悄然织就。
　　秦嵩罗织出通敌叛国、私囤兵器的罪状，条条“证据”看似确凿，全是凭空捏造的莫须有罪名。圣旨下达，判凌家满门抄斩，意在斩草除根，彻底抹除这股让帝王不安的将门势力。
　　行刑之日定得极近，秦嵩怕夜长梦多，不等三司会审，便私自派遣大批精锐杀手，趁着风雨之夜突袭将军府，打算提前动手，赶在旨意明文公示前，将凌家上下屠戮干净。
　　那一夜，惊雷暴雨，血色浸染庭院。
　　“事发当晚，父亲恰巧按惯例外出巡查边防营地，离府数十里，侥幸躲过了第一波截杀。”玲珑闭上眼，八岁那年的惨状仍历历在目，“府内长辈、族人、仆从，无一幸免。我当时被母亲藏进后院密室，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亲眼看着往日热闹的府邸，变成人间炼狱。”
　　待到杀手撤离，雨势渐歇，凌啸冒着重重危险折返家中，看到的只剩满目尸骸与断壁残垣。痛失至亲的他几近崩溃，可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倒下。秦家与圣上绝不会就此罢休，追杀还会接踵而至。
　　为了保住这世上唯一的女儿，凌霄强忍丧亲之痛，连夜带着年幼的玲珑乔装改扮，舍弃世代传承的府邸、爵位与兵权，一路隐姓埋名，向着远离中原、朝廷势力触及不到的漠北仓皇逃亡。
　　“原本是要赶尽杀绝的死罪，我们父女二人，终究是从鬼门关捡回两条性命。”玲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逃到沙风镇之后，父亲彻底收起了一身锋芒。昔日驰骋沙场、号令千军的将军，如今只靠着售卖草药、兽皮做点小买卖，安分守己，再不肯对外人提起过往。”
　　他不愿再涉足朝堂纷争，也不想再触碰刀兵带来的灾祸，只盼着在这偏远漠北，陪着女儿平安终老。可一身将门骨血、半生征战历练，哪里是说藏就能彻底藏住的。他依旧将毕生所学的武艺、医术、辨踪求生之术尽数教给玲珑，只盼着这些本事，能让女儿在乱世之中护好自己。
　　夜畅静静听完全部内情，心中波澜翻涌。
　　他身在军中，见惯朝堂规则，却未曾想，一位屡立奇功的忠良将领，最终会因帝王猜忌、权臣构陷，落得家破人亡、亡命天涯的下场。圣心难测，权力倾轧之下，忠勇二字竟变得如此廉价。
　　“凌将军一世英名，却遭此横祸，实在可惜。”夜畅轻叹，语气满是惋惜，“秦嵩为逢迎圣意构陷忠良，手段阴狠，绝非善类。”
　　“可我们如今人微言轻，远在大漠，复仇二字，不过是空想。”玲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无奈，“父亲常告诫我，活着已是万幸，切莫再招惹是非。只是偶尔看到刀兵、见到不公，心中那股憋闷，总是压不下去。”
　　话音未落，谷外又隐约传来零星的马蹄声与呼喝，似乎还有零星狄兵在周边巡搜。
　　玲珑立刻收了神色，起身走到门口侧耳细听，片刻后回头叮嘱：“又有巡查的人过来了，不能再闲谈。我先去把外面痕迹收拾干净，你也尽量不要发出声响。”
　　夜畅郑重点头：“劳你费心。”
　　“举手之劳罢了。”
　　玲珑快步走出石屋，动手整理门外的杂物，将容易引人注意的兵器、成片的药草都稍稍遮掩。她身姿挺拔，动作利落，昔日将门血脉里的沉稳与机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夜畅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粗糙的岩石，思绪再次纷乱。
　　凌啸父女因皇权与奸佞迫害流落大漠，而他自己，如今重伤被困，被敌军悬赏搜捕，生死难料。远在军营的部下、孤身寻他的杨雪，依旧音讯全无。
　　整片大漠风声鹤唳，各方危机交错缠绕。
　　他如今连起身都做不到，如同困兽，只能依靠玲珑周旋自保。而这场由权力、战火、恩怨编织的困局，不知还要僵持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