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雪玲珑》一溪云儿

7、心乱入麻

　　日子一日日在风沙里流转，夜畅卧榻养伤，周身骨痛时轻时重，三四个月的静养期漫长得望不到头。起居饮食、换药擦拭全靠玲珑一手照料，朝夕相伴之下，两人渐渐放下隔阂，偶尔也会闲谈解闷。
　　白日里玲珑照常进山打猎、在空场练拳脚，刀风凌厉，招式沉稳利落，绝非大漠野路子的粗浅把式。夜畅看在眼里，心中早有疑虑。这一身规整扎实的武艺，分明是军中传承，不像是乡野之人能习得的本事。
　　这日午后，大漠难得刮起一阵凉风吹散暑气，玲珑收拾完草药，倚在门边擦拭短刀，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郁。
　　夜畅看她出神，缓声开口：“你的身手章法严谨，招式进退有度，倒像是行伍出身。”
　　一句话，戳中了玲珑心底尘封多年的旧事。她手上动作一顿，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刀身，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好眼力。”她转过身，望向石屋外茫茫黄沙，眼神飘向遥远的中原方向，“我本就不是土生土长的大漠人，我是中原过来的。”
　　夜畅微微一怔，静静听她往下说。
　　“我父亲从前，也是朝中镇守一方的将军，手握兵权，恪尽职守。”玲珑的声音慢慢低沉下来，往日里爽朗鲜活的模样褪去，蒙上一层悲凉，“那时我们一家安居京城，日子安稳，谁也没想过祸从天降。当朝丞相秦嵩，权倾朝野，野心勃勃，忌惮我父亲手握兵权，视我们全家为眼中钉。”
　　秦嵩暗中罗织罪名，凭空捏造通敌叛国的伪证，一纸谗言递到御前。昔日战功赫赫的将军，顷刻间被扣上“莫须有”的大罪。朝堂之上无人敢为其辩驳，秦家党羽遍布朝野，冤案已成定局。
　　可秦嵩仍不罢休，生怕留有后患，索性动了杀心。
　　“那年我才八岁。”玲珑喉头滚动，眼底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泪，“那一夜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浇透了整座宅院。秦嵩派了大批顶尖杀手，连夜围堵府邸，要斩草除根，灭我满门。”
　　狂风卷着暴雨，刀剑破门之声、惨叫之声混杂在雷雨里，成了玲珑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事发之时，我父亲恰好领兵在外巡查防务，侥幸躲过一劫。可家中妇孺、仆从，全都没能逃掉。”她攥紧了手中短刀，指节泛白，“我当时躲在后院的暗柜里，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亲眼看着杀手闯入院中，屠戮亲友。偌大的将军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八岁的孩童，在风雨与杀戮中，尝尽了世间最极致的恐惧。
　　待到杀手离去，雨势渐歇，偌大宅院只剩死寂与血腥。玲珑从暗柜里爬出来，望着满地狼藉，整个人几近崩溃。后来在外闻讯的父亲冒险折返，看着家破人亡的景象，肝肠寸断。
　　京城已是秦嵩的天下，再无立足之地。为了保住唯一的女儿，也为了躲避追杀，父女二人不敢停留，隐姓埋名，一路辗转逃亡。从中原腹地一路向西，越过边关，最终逃到人烟稀少、朝廷势力难以触及的漠北之地。
　　他们先是落脚在南边的沙风镇，靠着变卖随身细软，售卖草药兽皮做点小本生意，勉强维持生计。往日的将门荣光，彻底被黄沙掩埋。
　　“我父亲心灰意冷，再不愿碰刀兵，只想着守着我，安稳度日。”玲珑苦笑一声，“可他教我的武艺、医术，却从来没有落下。他说世道险恶，一身本事，至少能让我在乱世里护住自己。”
　　如今她一身军中武学、辨药疗伤的本事，全是父亲当年亲传。只是沙风镇偏安一隅，民风淳朴，常年无纷争。她空有一身本领，既不能上阵杀敌，也无从为家族洗刷冤屈，每日采药、打猎、守着石屋度日，只觉得一身力气无处安放，心中积着一股郁气。
　　听完这一段血泪往事，石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夜畅心头震荡，久久无言。
　　他身在边关，只知朝堂之上派系倾轧，却没想到权斗竟能狠辣到如此地步。秦嵩身居相位，为一己私欲构陷忠良、赶尽杀绝，实在令人不齿。
　　再看向眼前的少女，往日里见她爽朗不羁，如同大漠长风一般自由，原来开朗的外表之下，藏着这般沉重的过往。八岁亲历灭门惨祸，颠沛流离远赴荒漠，小小年纪便尝遍人间苦楚。
　　“委屈你了。”夜畅轻声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动容，“身负血海深仇，却只能隐于荒漠，隐忍度日。”
　　“习惯了。”玲珑收敛心绪，重新恢复平日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的阴霾未曾散去，“活着已是万幸。我爹如今只求安稳，我也不敢再轻易惹出事端。只是偶尔练刀之时，总会忍不住想，若有一日能重返中原，定要让秦嵩那奸贼，血债血偿。”
　　可她也清楚，如今父女二人势单力薄，秦嵩权倾朝野，复仇二字，何其遥远。
　　聊完身世，两人各自心绪复杂。
　　夜畅重新躺好，后背断骨传来隐隐的酸胀。听了玲珑的遭遇，他心中原本积压的焦虑又翻涌上来。
　　他想起远在军营的部下，想起孤身踏上寻路的杨雪，又联想到朝堂之中的奸佞势力。边关战事、朝堂阴谋、儿女牵挂，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他依旧动弹不得，被困在这荒谷石屋，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军营如今是何光景？北狄是否再度来犯？陆峥能不能稳住局面？
　　还有杨雪。
　　她到底是留在营中苦等，还是心灰意冷回归江南？亦或是执拗地踏入大漠，一步步涉险寻他？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搅得他心神不宁。他试过强行压下杂念，可往往安静片刻，思绪又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漫长的静养时光，于他而言，不只是肉身的煎熬，更是精神上的折磨。
　　玲珑看出他又陷入烦忧，也不再多言打扰。她走到屋外，抬手挽了个刀花，短刀破空发出锐响。既然心事无解，便索性埋头做事。
　　她照旧每日进山狩猎、打理药草，闲暇时便在空地上苦练武艺。刀影纵横，在漫天黄沙里划出一道道冷光。一身将门所学，被她日复一日打磨，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机会。
　　荒谷寂静，石屋相依。
　　一人卧榻，心系千里家国与故人；一人立世，背负血海深仇，藏锋芒于大漠。
　　而此刻茫茫荒原之上，杨雪依旧踏着滚烫黄沙，凭着一腔执念，一步一步向着未知深处走去。三人的命运，仍在这片孤烟笼罩的大漠里，悄然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