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雪玲珑》一溪云儿

6、石屋静养

　　日子在大漠风沙里一日日拖沓而过。
　　玲珑当初诊断得半点不假，夜畅后背三处骨裂，再加内腑震荡，伤势根深蒂固，绝非朝夕能够痊愈。骨伤最忌妄动，大夫与行武之人都懂这个道理，他这一身伤，少说也要三四个月卧床静养，半分勉强不得。
　　自清醒之后，夜畅便彻底被困在了这间山壁石屋中。
　　身子被筋骨剧痛牢牢桎梏，平躺时辗转不得，稍一抬手、侧身，断裂的骨节便传来钻心的疼。吃喝起居、擦洗换药、整理衣被，桩桩件件，全都离不开玲珑照料。
　　玲珑性子爽朗利落，手脚更是麻利。每日天刚破晓，她便先去屋外查看药圃，随后回来为夜畅换药敷膏。大漠秘制的草药敷在伤处，起初是凉丝丝的，片刻后便有暖意渗透肌理，稍稍缓解断骨的胀痛。一日三餐皆是她亲手打理，或是炖软烂的兽肉汤，或是磨细的杂粮粥，荤素搭配，尽量帮他补养气血。
　　白日里照料妥当，她便背上弓箭短刀，独自走入戈壁深处打猎。荒原之上野兔、沙狐不少，她身手矫健，箭法精准，每次归来都能带回新鲜猎物，一部分留作两人吃食，一部分风干储存，以备风沙封路时度日。闲暇无事，她便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练拳舞刀，拳脚虎虎生风，短刀在手中翻飞如流光，一招一式利落刚劲，全然是大漠里练出来的硬功夫。
　　石屋不大，日日相伴，两人渐渐熟稔起来。
　　可夜畅的心，自始至终都悬在半空，片刻也无法安稳。
　　身子动弹不得，视线所及只有石墙、兽皮与摇曳的灯火，无边的孤寂裹着焦灼，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最先牵挂的，是远在数十里外的军营。
　　落风峡一战损兵折将，三百精锐折损大半，敌军诡计得逞，北狄兵马定然气焰嚣张。他这个主将下落不明，军中群龙无首，不知陆峥能否稳住军心？小石头、陈武那些年轻士卒，会不会因为主帅失踪而人心涣散？北狄若趁势再度来犯，守备空虚的营寨，又该如何抵挡？一想到数万将士的安危、整片边关的防线，叶畅便心绪翻涌，寝食难安。
　　比军中安危更让他牵肠挂肚的，是杨雪。
　　这个名字，念及一次，心口便揪痛一次。
　　他走之前明明许诺日落而归，却身陷伏击，重伤失踪。他能想象出她得知消息时的惊慌与绝望，也能猜出军营众人四处搜寻的模样。可他全然不知，如今的她身在何方。
　　是依旧守在军营里，日复一日盼着他归来？还是见搜寻无果，心灰意冷，转身踏上归途，回那烟雨江南？亦或是……凭着一股执拗性子，孤身踏入茫茫大漠，四处找寻他的踪迹？
　　每一种猜想，都让他坐立难安。
　　他最怕的便是最后一种可能。
　　漠北荒原杀机四伏，流沙、恶兽、流窜的敌兵无处不在，她一个江南长大的柔弱女子，手无寸铁，不识地形，孤身行走在黄沙之间，该有多危险？他宁愿她失望离去，安安稳稳回到江南故土，从此忘了大漠，忘了他这个生死未卜的人，也绝不愿她为了自己，再踏险地。
　　可他太了解杨雪的性子了。温柔外表下，是九牛拉不回的执拗。
　　无数个长夜，屋外风沙呜咽，屋内灯火昏黄。夜畅睁着双眼望向石顶，脑海里千头万绪交织缠绕，乱成一团麻。担忧、愧疚、思念、惶恐轮番涌上心头，搅得他神思不宁，常常整夜难以入眠。
　　起初他还反复揣测、胡思乱想，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距离遥远，音讯隔绝，他被困在这方寸石屋之内，寸步难行。外面发生的一切，他一无所知，纵有满腔焦急，也只是徒然折磨自己。
　　久而久之，他索性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想亦无用，不如沉下心养伤。唯有早日痊愈，才能走出这片荒谷，才能回去弄清一切，才能护得住想要守护的人。
　　这份强行压下的心事，却从未真正散去，只是深深埋在了心底深处。
　　一旁的玲珑，将他所有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
　　朝夕相处这么久，她看得出这个沉默寡言的将军，看似平静躺着，实则心事重重，眉宇间的郁色就从没散过。她从不刻意追问旁人隐私，只是默默把照料做得更细致些。
　　歇下来的时候，玲珑也会偶尔和他闲聊几句，说起自己的家事。
　　“我家不在这荒谷里，往南走上一日路程，有座沙风镇，那是附近唯一的镇子。”她一边整理着晒干的草药，一边随口说道，“我爹就在镇上做点小本生意，卖些兽皮、草药和干果，本小利薄，勉强够父女二人糊口。”
　　夜畅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我自小就爱在这戈壁山谷里跑，跟着镇上的老猎手学追踪、射箭、拳脚，又跟着走方郎中学了医术辨药。”玲珑抬手挥了挥腰间的短刀，眼里闪过一丝怅然，“一身武艺，一身本事，在这小镇上却全无用处。镇上太平，少有争斗，寻常人家也用不上拳脚护院。我总觉得憋闷，像是一身力气没地方使，日日守着荒谷、镇子，日复一日，枯燥得很。”
　　她生来爱自由、爱闯荡，大漠的天地养出了她一身野性与本领，偏生周遭安稳，让她空有一身能耐，无处施展。这份苦闷，时常萦绕在她心头。
　　夜畅闻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久病的沙哑：“身怀技艺，本是好事。只是乱世之中，武艺往往也意味着厮杀与伤亡。无事可施展，未必不是福气。”
　　他见惯了刀光剑影、生死离别，反倒觉得寻常市井的安稳，弥足珍贵。
　　玲珑撇撇嘴，却也懂他话里的深意，不再多说，转而拿起一旁晾晒的兽肉，准备晚间吃食。
　　石屋之内，一人卧榻养伤，心牵千里之外的人与事；一人忙前忙后，身怀绝技却困于方寸天地。
　　屋外黄沙漫漫，长风不息。
　　三四个月的静养岁月才刚刚开始。
　　一边是石屋中漫长的等待与煎熬，一边是荒原之上，仍在艰难前行的寻路人。
　　整片大漠被同一片孤烟笼罩，几条命运轨迹，在黄沙之中，渐渐越靠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