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乱世之苦 ...
-
漠北黄沙,漫无边际。
杨雪辞别军营,孤身踏入茫茫戈壁。这里没有军令权谋,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吹不尽的狂风,和埋不尽的人间白骨。
她从前身在江南锦绣堆,烟雨温柔,岁岁无忧。从未知晓,乱世边关,普通人的命,竟贱如沙尘。
这日午后,风沙稍歇,她在一处破败的废驿旁,遇见一个蹲在枯树下的妇人。
妇人衣衫破烂,满身沙尘,头发枯槁打结,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冰冷的布包。
杨雪心生恻隐,缓步上前,才看清那布包里,是个早已没了气息的稚童。
“姐姐……”杨雪轻声唤她。
妇人抬眼,一双眸子空洞死寂,没有泪,也没有光。
她哑着嗓子,慢慢开口:“找兵爷?还是找人?”
杨雪点头:“寻我的夫君,沙场失踪了。”
妇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悲凉,像被风沙磨碎:“寻人的,都是苦人。”
原来她夫君本是寻常农户,边关开战,被强行抓去充壮丁,战死落风峡。家中良田荒芜,房屋被战火焚毁,她带着三岁幼子逃难,一路饥寒交迫。
昨夜风沙狂卷,孩子冻饿交加,没熬过苦寒,死在了她怀里。
“我连他坟都挖不动。”妇人指尖抠着黄沙,指尖血淋淋的,“地太硬,天太冷,黄沙一盖,就是一辈子。”
“男人死在沙场,孩子死在逃难路上,家没了,人也没了。”
杨雪静静听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寻的是心上人生死,尚且有一丝执念可盼。
可这世间千千万万寻常百姓,战火一来,家破人亡,连盼头都没有。
妇人最后抬头,看着茫茫大漠:“姑娘,别找了。沙场出来的人,多半留不住命。乱世里,我们普通人,只是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风又起,黄沙漫天。
妇人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向无人的荒漠深处,不知归处,不知余生。
杨雪立在原地,攥紧了胸口的玉佩。
她更想找到夜畅了。
不止为私情。
她想,若世间将士皆落得如此、百姓皆受这般苦,那这场肮脏的阴谋、无端的战火,何其可恨。
暮色垂落,戈壁荒滩愈发寒凉。
杨雪顺着旧战场残痕往前走,满地断箭残戈,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忽然,乱石堆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循声走去,看见一名断臂老兵,斜靠在残破土墙下。
他甲胄破烂,右臂空空荡荡,伤口早已结痂,却依旧渗着血丝,满头白发散乱,满脸沟壑风霜。
看见杨雪一身素衣、孤身一人,老兵微微一愣。
“小姑娘,谁家的?敢一个人闯这乱沙场?”
杨雪屈膝轻答:“我来寻我的未婚夫,在此战失踪。”
老兵闻言,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他是当年第一批戍边老兵,戍边十年,大小战事数十场。
落风峡一战,他亲眼看着战友成片倒下,尸横峡谷,血流成沙。他拼死突围,却被乱箭斩断手臂,侥幸留了一条残命。
“失踪?”老兵摇头苦笑,“哪有什么失踪。”
“没回来的,全是埋在黄沙底下、乱石缝里了。”
他指着远处连绵荒谷:“你看这满山黄沙,底下全是年轻娃娃的尸骨。有家的,无家的,江南的、北地的,来了边关,最后都化作一捧沙尘。”
他同营三十六个兄弟,十年并肩,生死与共。
落风峡一战,全军尽没,只活了他一个废人。
他拖着残躯,日日守在这片沙场,不为功名,不为抚恤,只为偶尔翻翻乱石,能找到兄弟的残骨,替他们拢一捧黄沙。
“朝廷记不住他们,军营记不住他们,只有我这个废老兵记得。”
老兵眼底通红:“他们也是爹娘生的,也是有人等的,可最后,连一具完整尸骨、一方小小坟冢都求不得。”
杨雪听得鼻尖酸涩,泪水在眼眶打转。
她终于懂了。
夜畅的下落不明,不是侥幸,是乱世常态。
千千万万将士,战死无名,埋骨无碑。
老兵望着沉沉夜色,轻声叹:“姑娘,痴情最苦。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等待。”
夜半风沙停歇,月色惨白,洒在荒凉戈壁之上。
杨雪寻了一夜,腿脚酸软,正要靠着枯木短暂歇息,草丛里忽然传来细细的啜泣声。
是个极小的孩童,不过五六岁模样。
衣衫单薄,赤着双脚,小脚丫被碎石扎得满是血痕,独自蜷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
杨雪心头一软,立刻上前蹲下,轻声哄道:“别怕,我不是坏人。你爹娘呢?”
孩童抬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懵懂又茫然。
他本是边关村落的孩子,战火燃起,北狄屠村,爹娘为护他逃命,死在刀兵之下。
他跟着逃难人群乱跑,中途被冲散,独自一人,在大漠荒山里流浪了三日。
“我想找爹娘……”孩子小声哭着,“他们说会回来找我。”
可他不知道,乱世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边关村落尽数焚毁,良田变焦土,炊烟尽数断绝。
杨雪将身上仅剩的干粮全部递给孩童,又脱下自己外层外衣,轻轻裹在他瘦小的身上。
孩子捧着干粮,眼泪啪嗒啪嗒掉落:“姐姐,天下都打仗吗?为什么要打仗?”
杨雪无言以对。
她读遍诗书,知晓家国大义,可面对一个乱世稚童的提问,半句道理都说不出口。
哪里有什么大义。
于百姓而言,战火来袭,只剩流离、饥饿、生离、死别。
小小孩童,本该承欢父母膝下、无忧无虑,却早早尝尽人间颠沛、无家可归。
夜色凄凉,荒漠无声。
杨雪看着孩童孤单的背影,心底一片寒凉。
若夜畅真的殒身于此。
这世间,又多了一场无望等待,多了一桩人间悲剧。
日头升起,大漠烈日灼人。
杨雪行至一处废弃古道,遇见一个背着药篓、步履蹒跚的白发老妪。
老妪年近七旬,佝偻着身子,在荒草乱石间弯腰采药,手脚颤巍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荒山野岭,百草荒芜,哪里有什么像样的草药。
杨雪上前帮扶,轻声问询。
老妪缓缓道出身世。
她本是山下药农,一生靠采药行医度日,安稳半生。边关开战之后,村落被毁,儿孙尽数战死沙场,家中亲人无一留存。
偌大年纪,本该安度晚年,却被迫流离失所。
她日日进山采药,不为谋生发财,只为捡些草药,救治路边受伤的流民、残兵、难民。
“仗打一年,百姓苦一年。”
老妪声音苍老沙哑:“年轻人拼杀殒命,老弱妇孺流离受苦。朝堂之争、将帅之怨,最后受苦的,从来都是底层无辜之人。”
她见过太多重伤弃兵、濒死难民。
有人重伤无人医治,活活疼死;有人饥寒交迫,倒在黄沙再也不起。
“姑娘你日日寻人,我看在眼里。”老妪看着杨雪疲惫憔悴的模样,轻叹,“痴情可贵,可乱世最磨痴情。多少佳人守候,最后只等来一场空坟、一世孤寂。”
杨雪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泡的双脚,看着满身风沙尘埃。
她一路所见,皆是疾苦。
弃妇无归、老兵无葬、稚童无家、老者无依。
一场军营内奸的私欲算计,一场不该发生的埋伏,毁了千万人生。
她寻夫的执念,愈发沉重。
不止为夜畅,更为所有被乱世辜负的普通人。
午后,戈壁尽头,遇见一支残破的逃难商队。
乱世无商旅,只剩流离人。
商队之中,唯有一个十七岁的青衣少女,独自守着仅剩的几辆破车。
她家本是关外通商世家,世代往返边关经商,安稳度日。
自从边关战乱四起,官道封锁,盗匪横行,父兄护送商队出关,尽数被乱兵劫掠杀害。
偌大商户,一夜倾覆,只剩她一个孤女,守着残破车队,无处可去。
“从前山河安稳,车马繁华。”
少女望着茫茫大漠,眼底尽是麻木悲凉:“如今山河破碎,遍地狼烟,普通人的家业、性命、前程,全都不值一提。”
她本应锦衣安稳、择婿良人、安稳一生。
乱世一至,沦为飘零孤女,无亲无故,前路茫茫。
她看着孤身寻夫的杨雪,苦笑出声:
“你至少还有人可等,还有人可寻。我呢?我连等待的人,都没有了。”
杨雪默然。
人间疾苦,各有万般。
有人死别,有人生离,有人守候,有人飘零。
战火从来无情,碾碎所有寻常安稳,碾碎所有普通人的岁岁平安。
落日熔金,大漠风声呜咽。
杨雪即将走出荒谷之时,最后遇见一对逃难的平民夫妇。
夫妇二人衣衫褴褛,互相搀扶,步履艰难。
男人腿上带伤,一瘸一拐,女人背着破旧包袱,满脸风霜憔悴。
他们本是边关寻常百姓,夫妻恩爱,家虽清贫,安稳知足。
战乱爆发,官府强行征兵,丈夫为保家中妻儿,连夜逃亡,一路躲避追兵、躲避战火,颠沛流离数月。
可乱世之中,无处可逃。
前路是黄沙绝路,后路是刀兵战火。
夫妻二人相守半生,从未分离,如今却日日活在惊惧之中。
女人红着眼眶,低声哽咽:
“我们不求富贵,不求功名,只求太平盛世,一家人安稳度日。可为何,这么难?”
男人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满目疲惫与无力:
“乱世之中,最奢侈的,就是安稳。”
杨雪站在漫天落霞之下,望着这对苦苦相守的夫妇,再回想一路遇见的六人六事——
弃妇丧子、老兵无葬、稚童无家、老妪孤苦、孤女飘零、夫妇逃难。
短短数日沙漠之行,她看尽了战火之下,最刺骨的人间疾苦。
原来军营里那一场权谋算计、夜政的一己妒念、王怀安的贪财私欲。
换来的,是千万百姓的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生死无依。
风卷黄沙,吹乱她满头青丝。
杨雪眼底的温柔尽数沉淀,只剩下彻骨的坚定。
她要找到夜畅。
她要揭穿阴谋。
她要还沙场将士清白,还乱世百姓安宁。
纵使黄沙万里、前路漫漫,纵使孤身一人、历尽风霜。
她亦踏遍千山,永不回头。
越过万重山。
熬过人间苦。
只为等到——太平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