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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年旧事 深山日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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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日暮,炊烟袅袅。
茅草屋内安静得只剩柴火噼啪轻响,药草的清苦气息缓缓弥漫。
夜畅静静卧在木榻之上。
他伤势极重,胸腔旧伤隐隐作痛,周身筋骨像是被碾碎一般,动弹不得分毫。
可他神志始终清明,半点未失。
窗外山林寂静,山风温柔掠过树梢,隔绝了山外战火硝烟、乱世杀伐。
这几日,皆是玲珑寸步不离守着他。
为他熬药、擦拭、喂水、暖炉,日日不厌其烦。
她话不多,性子安静温顺,待人纯粹干净,像是深山孕育出来的一汪清泉,干净得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今日伤势稍稍平稳,胸口闷痛轻减些许。
夜畅侧眸,看着坐在矮凳上、默默拨弄柴火的少女,嗓音低哑温和,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
“你日日守我在此,山中孤寂,怕是闷坏了。”
玲珑闻声抬头,眼底干净澄澈,浅浅摇了摇头。
“不闷。”
从前十几年,这座深山、这间茅屋,从来只有她一人。
冷冷清清,岁岁空空。
如今多了一个人躺着,有呼吸、有温度、有影子,于她而言,已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夜畅看着她乖巧安静的模样,心头微软,轻声道:
“你自小就在这深山独居吗?”
这一句问话,轻轻打开了玲珑尘封多年的往事。
她指尖一顿,望着跳动的火光,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悠远。
“不是。”
她轻轻开口,声音细软温柔。
“我八岁之前,是住在中原地带,后随父来到大漠,一晃十年过去了。”
夜畅微怔,静静听着。
他本以为她从中原来大漠就住在山里,却不知她也曾有过市井烟火,有过俗世寻常日子。
玲珑缓缓垂眸,一字一句,慢慢叙起自己的岁岁年年。
“我幼时,家不住在山里。”
“我和父亲为了躲避仇人的追杀,一路从中原来到大漠,刚开始在镇上做小买卖,做点杂货生意,勉强能维持生计。”
“那时候家里虽不富裕,却有屋子住,有热饭吃,有爹陪着。”
说到此处,她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那是属于孩童时代,仅存的一点温暖余温。
“我八岁以前,从未见过深山,从未吃过风霜苦。”
“我也是在镇上街巷跑大的孩子,看过市井热闹,听过街边叫卖,见过人来人往的烟火人间。”
夜畅静静听着,眸色温柔沉静。
他难以想象,这般安静寡言、吃苦耐劳的山野少女,也曾有过热闹安稳的童年。
玲珑轻轻叹气,眸光慢慢落寂下来。
“只是世道从来不会留人安稳。”
“边关年年紧张,战火渐渐逼近小镇。”
“后来兵乱四起,镇上生意难做,流民越来越多,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
温柔的嗓音,慢慢裹上一丝年少的酸涩。
“我十岁那年,镇上彻底乱了。”
火光摇曳,映着玲珑清素的侧脸。
那些封存多年的年少记忆,缓缓铺展开来,清晰得仿佛昨日。
“那年我刚满十岁。”
玲珑轻轻眨眼,眼底蒙起一层薄薄的雾。
“镇上乱兵过境,烧杀抢夺,百姓四处逃难,整条街满目狼藉。”
“父亲的铺子被乱兵砸毁,积攒多年的家底,一夜尽空。”
“乱世之中,普通人的生计、家业、积蓄,脆弱得不堪一击。”
夜畅卧在榻上,心口微沉。
他常年镇守边关,见惯战火屠戮,却从未细想,乱世倾覆之下,寻常百姓的童年,竟是这般破碎不堪。
玲珑继续轻声叙说,语气平静,却字字心酸。
“铺子没了,镇上待不下去,到处都是流民、饥荒、混乱。”
“爹带着我连夜逃出小镇,一路颠沛流离,无处可去。”
“走了整整半月,一路挨饿受冻,躲避乱兵,躲避劫匪。”
“最后,实在走不动了,也无处可逃。”
“父亲便带着我,躲进了这片无人问津的深山。”
“从此,我便告别了市井人间,扎根荒山。”
她轻轻抬手,望向窗外漆黑山林。
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女孩,懵懂无助,跟着父亲逃入深山,从此与烟火人间隔绝。
“刚来山里的时候,我很怕。”
玲珑轻声坦言,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最真实的怯意。
“山里漆黑、寂静、无人、荒芜。”
“没有街巷,没有玩伴,没有灯火,什么都没有。”
“夜里风声呼啸,野兽低嚎,我夜夜不敢入睡。”
“从前在镇上,我夜夜有灯火,有爹守护,有热饭暖衣。”
“进山之后,一切都变了。”
夜静静听着,心底生出绵长的怜惜。
世人看见的,是如今沉稳能干、坚韧独立的山野少女。
无人知晓,她的坚韧,是十岁那年,乱世亲手逼出来的。
“进山之后,日子极苦。”
玲珑缓缓道。
“父亲开荒种地,进山采药,勉强度日。”
“山中无粮、无盐、无布匹、无车马。”
“一年四季,靠山吃山,风餐露宿,日日清贫。”
“可哪怕这般苦,
说到这里,她声音轻轻哽咽了一瞬。
“那是我此生,独有的一点安稳岁月。”
柴火噼啪,屋内温静无声。
玲珑敛去眼底微光,慢慢说起最沉痛的过往。
“后来,父亲为了维持生计,去沙风镇上做些小生意,偶尔回来带些粮食,一些生活用品,父亲闲时会教我武功,我八岁开始习武,兵荒马乱的年代,父亲担心我的安全,镇上太乱,让我呆在山里,说是会安全些。
玲珑抬眸,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大哭大闹,只有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孤寂与淡然。
十三岁之后,这偌大深山,这间茅草小屋。”
“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无人疼、无人护、无人问、无人念。”
“春夏秋冬,岁岁年年,皆是我一人。”
她自幼学着采药、种地、劈柴、修缮茅屋、抵御野兽。
一切生死冷暖、风霜雨雪,全部自己扛。
“我一个人在山里长大。”
“怕也只能忍着,苦也只能受着,累也只能挺着。”
“无人为我遮风挡雨,我便自己学会坚强。”
说完漫长半生,她抬眸看向榻上静静望着她的夜畅,轻轻浅浅一笑。
“所以将军。”
“我不怕孤寂,也不怕吃苦。”
“只是这许多年,第一次,有人让我觉得。”
“这茅草屋里,终于不像从前那般冷清清的了。”
夜畅静静看着她。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怜惜、愧疚与复杂。
一个身负血海冤屈,身负山河重任。
两个孤独之人,在乱世荒山,相互取暖,彼此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