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园》井福

22、chapter 22 “蓄谋已久

　　一般情况下，每年的六月到九月份云溪的游客都会比其他月份多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褚清禾觉得今年夏天的游客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特别是，今天。

　　从早上出诊到现在，褚清禾所在诊室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一点儿喘息的时间也没有留给她。

　　褚清禾有些许纳闷，之前坐诊时哪怕接诊的病人很少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有十个人来就诊，其中少说就有七个说自己上山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脚踝。

　　再一细看，这些人几乎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冲锋衣的颜色一个赛一个的明艳，精气神一个比一个足，个个都年富力强，怎么看也都不像是扭到脚踝的样子。

　　拍片和磁共振的结果也都大差不差，毫无异常可言。
　　一个早上，褚清禾算不清自己到底说了多少次，“回家之后记得热敷”，“先开点止痛和消炎药给你”，“这几天尽量避免剧烈运动”……

　　忙点终归是好的，尤其是在被其他人、被社会需要的时候，在自己是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的时候。

　　自我价值感上升的同时，褚清禾也干劲满满。可今天这么多疑似骨折的病人来就诊还是有些稀奇的，她决定下班后向文旅局的人反映一下，看是不是云山的某段路况出现了问题，以至于让这么多人相继中招。

　　无意间地一瞥，褚清禾看到了陪诊家属手里举起的手机，机身掩藏在“患者”的肩膀处，“患者”的头发刚好虚掩住摄像头的位置。
　　聚光灯的终点，不偏不倚，正是褚清禾。

　　“您好，麻烦请关掉手机。”褚清禾的好心情在发现摄像头的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褚清禾用提笔的手指了指他们自以为隐藏地很好的手机，又改换用笔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了几下，随后她不冷不淡地说道，“如果您拍视频是害怕我胡乱为您诊断而耽误您的病情，并借此来保障自己的利益，那我无话可说，这是您的权利。但要是为了别的，那我只想告诉你们，”

　　话至此，褚清禾抬头与拿手机那人的目光对上。流连片刻后，褚清禾的目光看向摄像头。
　　她的眼里蕴藏了好多情绪。有不解，有失望，有无可奈何，但在最后，她的目光是坚定地，无可动摇地。

　　“医生也有人权，也值得最基本的尊重。”

　　话罢，拿手机拍摄的人丝毫没有要收回手机的意思，他希望褚清禾能再说点什么，随便什么越多越好。

　　褚清禾苦笑了下，低头收回目光。

　　“请问关于您的病情，您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麻烦您出门右转取药。下一位。”

　　………………

　　赵春雨最近的工作都清闲无比，无非就是帮领导誊写誊写文件，再端端茶、倒倒水，总之没什么太大的含金量。

　　如果把自己比作一颗螺丝钉，那赵春雨就是可有可无的那一颗。不论有或者没有，都不会影响机器整体的运转。他呢，恰好也没什么太大的志向和抱负。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呢，是要想想自己中午吃些什么？对了，还有褚清禾。

　　一想到褚清禾，赵春雨不可避免地心里滋生出些许快意。再想到待会不光可以见到她，还可以和她在阳光照不到的空调房里，他们聊聊今天早上的所见所闻，再一起吃一餐饭，简直幸福到了极点。

　　爱情里的男人都是傻子。

　　赵春雨像高中寄宿时期盼周末来临那般，期待晌午十二点的来临。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45分钟”！

　　一溜烟的功夫，纸上的“45”被改成了“40”。

　　时间来到十一点半，纸上的数字也被划了又写、写了又划，“30分钟”这几个字是赵春雨刚刚落笔写下的。

　　“春雨，去吃饭呀？”林坤刚从外面回来。

　　“还有半个小时才能下班。”赵春雨提醒他。

　　林坤抬头看了眼挂钟后，点点头，随即坐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拨弄手机。

　　“我靠！”林坤惊呼一声，“我们云溪要火了吗这是？”

　　“怎么了怎么了？”赵春雨问。

　　“刷到个视频，在我们云溪拍的，居然破百万赞了，评论和转发也都挺多，但是……”林坤的情绪大变，刚开始的欣喜也不复存在。

　　“怎么了？”赵春雨滑着凳子靠近他。

　　“这好像是个黑帖。”林坤说。

　　“黑帖？”
　　“嗯。”

　　期间，赵春雨听见手机里的人用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道，“上云山，近天端。下溪水，度人间。今天我们来到的是——避暑胜地云溪镇！”

　　如果没有林坤的提前告知，赵春雨根压根不觉得这是一条用来抹黑云溪镇的视频。他想要一探究竟，可视频却戛然而止。

　　介于林坤实在算不上好的脸色，赵春雨心地善良地宽慰他，“坤啊，想开点，有人黑我们这说明我们云溪已经开始小有名气了，管他黑的红的，只要有热度我们就蹭呗，反正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正好可以借他的造的势为我们宣传宣传。”

　　赵春雨继续念念叨叨，林坤的暂停视频后目光快速地扫过一条有一条地评论。

　　“买一个水军，大概得花多少钱？”林坤冷不丁问道。

　　“什么意思？”赵春雨疑惑。

　　“我怀疑他买水军了”，林坤气愤极了，“评论区里的发言太一边倒了，不应该是这样的。”

　　赵春雨更加好奇了，“给我看看。”

　　“你先深呼吸，再说好，看完不许扔我手机。”林坤递给赵春雨手机前叮嘱说。

　　“哪能。”赵春雨面带微笑地接过林坤的手机。

　　整段视频四分三十秒，打着拍旅行VLOG的噱头，但实际在路上的时间连二十秒也没有。剩下的四分多钟全在医院，字里行间满是质疑与苛责。

　　视频的最后，出现了褚清禾的身影。
　　她正半蹲在地上，带着橡胶手套的手尽可能避开发红的位置用指腹触压骨面。
　　她的动作很轻柔，可是她对面人的反应却异常浮夸。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但由于病人的反应，她还是开了相关检查，并叫文嘉为他们推来了一个轮椅。

　　褚清禾不知道的是，那些可怖的红紫淤青是他们不久前层层图画上去的，拙劣的演技也只是为了不暴露“伤口”的伪装。
　　她察觉到了吗？或许吧。

　　但她也没办法。

　　不需要经过她的许可，一顶顶名为“庸医”、“过度医疗”、“赚黑心钱”……的帽子便已然高高悬挂在她的头颅之上了。

　　赵春雨点进评论区，不出意外，除了指责控诉之外，评论区里再难见到第二种声音存在。

　　“你也别太上火，视频是两个小时前发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网红才两个小时就能破百万赞，足以见得背后操作的人出了多大力了，也真是难为他了。”林坤苦笑，现在轮到他来宽慰赵春雨了。

　　“不太对劲。”赵春雨查看视频的发布时间，当即意识到问题所在。

　　“医院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半。”

　　“视频刚开始，主播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今天八点二十。”

　　“视频的发布时间是两小时前，就假设是九点半吧。”

　　林坤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视频从拍到发布，中间只隔了一个小时，甚至更少的时间，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剪辑和后期。你不觉得，有些太快了吗？”

　　赵春雨将手机还给林坤，“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畅了吗？更像是……”

　　“蓄谋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