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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苦淬刃 鼓励是对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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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叶梵殊就被陆静玄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起来。”陆静玄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练功。”
叶梵殊睁开眼睛,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她看了一眼床头的沙漏——寅时三刻,天未破晓。
她没抱怨,默默穿好衣服,跟着陆静玄去了演武场。
岑以宁已经在那儿了,正在做热身活动。看见叶梵殊来了,冲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从今天开始,”陆静玄站在两人面前,背着双手,神色严肃,“你们跟我练功。每天寅时三刻起床,先跑十里,再练基本功一个时辰,然后是兵器训练。上午习武,下午读书,晚上复盘。每七天休息一天。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岑以宁干脆利落地回答。
叶梵殊没回答,她在算一个时辰是多久。
“叶梵殊。”陆静玄点名。
“听明白了。”叶梵殊说,“就是不让睡觉呗。”
陆静玄瞪了她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第一天的训练,叶梵殊差点没撑过去。
十里跑下来,她吐了三次。不是跑不动,是饿的——她太瘦了,身体里没有多余的脂肪可以消耗,跑了几里路就开始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没有停。
岑以宁跑在前面,步伐轻盈,呼吸均匀,跑了十里跟没事人一样。叶梵殊在后面死撑着跟着,距离越拉越大,但她就是不肯停下来。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脸上的表情像要吃人。
陆静玄骑马跟在后面,看着她跑,一句话都没说。
等叶梵殊终于跑完十里瘫在地上的时候,岑以宁已经做完了一百个俯卧撑和两百个深蹲,正拿着长剑在练习最基本的刺击动作——刺,收,刺,收,每一次刺出都要保持剑尖的高度和角度分毫不差,枯燥得令人发指。
“休息一刻钟,然后扎马步。”陆静玄说。
叶梵殊趴在地上,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她想说“让我再多歇一会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岑以宁还在练刺击,额头上全是汗,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她凭什么休息?
叶梵殊咬着牙爬起来,站到师姐旁边,学着她也扎起了马步。
马步比跑步还难受。双腿弯曲,身体下沉,双臂前伸,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刚开始还好,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大腿就开始发酸发涨,像有人在用针扎她的肌肉。
一盏茶之后,她的两条腿开始剧烈颤抖,像风中的芦苇。
两盏茶之后,她的额头和后背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砖上,汇成一小滩。
三盏茶之后,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
但她没有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倒。身体已经不行了,意识也在涣散,可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撑着,让她在即将倒下的最后一刻又硬生生地撑住了。
那股劲儿,后来她才知道,叫做不服。
岑以宁在旁边看着她,眼神里的挑剔和审视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不愿承认的敬佩。
她练了三年,扎马步能扎半个时辰不眨眼。这个新来的小师妹,一天没练过,居然也撑了快半个时辰。不是靠体力,不是靠技巧,就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这股狠劲,她岑以宁也有。
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得像猴一样的小丫头,也有。
半个时辰后,陆静玄终于说了“停”。
叶梵殊的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她不是站起来的,是摔下来的——两条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皮。
岑以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伸出手。
叶梵殊抬头看了看她,没有接她的手,自己咬着牙爬了起来。
不是不领情,是她觉得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就该自己承担。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不需要别人扶。
岑以宁收回手,没有说什么,转身继续练功去了。
第一天的训练结束后,叶梵殊回到房间,脱下衣服检查自己的身体。两条大腿内侧全是淤青,膝盖磨破了皮,手掌也被磨得血肉模糊,左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扭伤的,跑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
她用冷水洗了洗伤口,没有上药,就那么光着膀子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今天的训练量,对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已经远远超出了身体的极限。她的身体在抗议,每一条肌肉都在叫疼,骨头缝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酸胀。
但她的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变强了——才练了一天,能变强到哪里去?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还活着,而且她正在朝着一个方向走。
从青州城破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流浪,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活一天算一天,死了一了百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有了一个师父,有了一个师姐,有了一张床、一碗饭、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就是变强。
强到没有人能再随意夺走她的命,强到她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强到她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成一个人。
“叶梵殊。”她对着屋顶的房梁说,“你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你还不如死在那天晚上算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叶梵殊的身体也在一天一天地变化。
刚开始的半个月是最难熬的。每天高强度训练之后,她的身体都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浑身酸痛,动弹不得。
但她咬着牙一天天地撑了下来,撑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能轻松跑完十里而不喘气了;撑到第六十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扎马步能扎一个时辰而不发抖了;撑到第一百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能跟上师姐的训练节奏了。
陆静玄对她的进步速度感到惊讶,但并不意外。
她见过太多天才了,那些天赋异禀的人,往往死得最快。因为他们太依赖天赋了,觉得有天赋就够了,不需要下苦功夫。可真正能在这世道活下去的,从来不是那些天赋最高的,而是那些最能吃苦的。
叶梵殊的天赋不如岑以宁——这一点陆静玄看得很清楚。
岑以宁是那种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根骨、悟性、协调性、柔韧性,每一项都是顶尖中的顶尖。叶梵殊在这些方面只能说中上,不算差,但也不算顶尖。
可叶梵殊有一项能力是岑以宁比不了的——她的承受力。
岑以宁能承受的痛苦是一百,叶梵殊能承受的是一千。
不是因为她不怕疼,是因为她从八岁那年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世上最可怕的痛苦都经历过了。身体的疼痛、训练的辛苦,跟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绝望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这种承受力,不是天赋,是天劫。
经历过天劫还活着的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再打倒她。
练功的第三个月,陆静玄开始教叶梵殊基本功。
北宸令的武功体系自成一家,以内功为基础,外功为用,讲究内外兼修、刚柔并济。内功心法名叫“青冥诀”,取“青冥浩荡不见底”之意,修炼到极致可使人内力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陆静玄把青冥诀的口诀教给叶梵殊,让她每天打坐练气,先把内力练出来。
叶梵殊刚开始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意守丹田”“气行周天”,这些词她听着就跟天书一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岑以宁教了她一个笨办法:“你吸气的时候,想象有一股气从鼻子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肚子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丹田位置,“呼气的时候,想象那股气在肚子里转一圈,然后从嘴巴出去。多试几次就知道了。”
叶梵殊试了几天,终于在某天晚上打坐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小腹处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缓缓涌动。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有一条小鱼在她的肚子里游来游去,暖洋洋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她兴奋得一夜没睡,一直在感受那股微弱的内力。
第二天一早,她兴冲冲地跑去告诉陆静玄。
陆静玄把手搭在她手腕上,探了探她的经脉,微微点头:“内力已经有了,虽然还很微弱,但路子是对的。继续练,每天打坐两个时辰,三个月后内力就会有小成。”
叶梵殊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开始玩命地练功。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跑步回来扎马步、练基本功,上午练刀法,下午跟师姐一起读书识字,晚上打坐练气,一直练到深夜才肯睡觉。
陆静玄看在眼里,没有阻止,也没有表扬。她只是在叶梵殊快要练废了的时候,淡淡地说一句“够了,去睡觉”,然后把灯吹灭。
她知道这个孩子不需要鼓励。
鼓励是对那些需要动力的人才需要的,叶梵殊不需要动力,她需要的是刹车。
练功的第六个月,陆静玄做了一件让两个徒弟都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是元宵节,金陵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陆静玄破天荒地给两个徒弟放了一天假,还给了她们每人一两银子,让她们出去逛逛。
岑以宁很高兴,拉着叶梵殊就要出门。
叶梵殊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师父,”她回头看着陆静玄,“我不想去。”
“为什么?”陆静玄问。
“浪费时间。”叶梵殊说,“我想练功。”
岑以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今天是元宵节!一年就一次!你就不能放松一天?”
“放松一天就少练一天。”叶梵殊说,“少练一天就比别人落后一点。”
“你又不用跟别人比。”岑以宁说。
“我要跟所有人比。”叶梵殊说,“我要做最强的那个。”
陆静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叶梵殊记了一辈子的话:“梵殊,你知道刀和剑的区别吗?”
叶梵殊一愣:“刀和剑?刀是单刃,剑是双刃?”
“那是形状的区别。”陆静玄说,“我说的是气质的区别。剑是君子的兵器,讲究的是优雅、从容、点到为止。刀是杀手的兵器,讲究的是狠辣、决绝、一击必杀。你天生是一把刀,一把锋利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刀。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弱点。”
“刀太锋利了,就容易折断。你需要的不是更锋利,而是韧性——刀断了之后,还能再磨出来。断了就断了再也磨不出来的,那不叫刀,叫破铜烂铁。”
她走到叶梵殊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今天你不出去,明天你也不出去,后天你也不出去。一天两天可以,一年两年呢?十年二十年呢?你会变成一把只会杀人的刀,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那样的刀,即使再锋利,也不过是一把工具,成不了一个人。”
“我要你成为一个人,不是一把刀。”
叶梵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不是因为不出去玩是错的,而是因为她太急着变强,急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变强。
变强是为了活成一个人,不是变成一把刀。
“走吧。”岑以宁拉起她的手,“我带你去吃糖葫芦,金陵的糖葫芦可好吃了。”
叶梵殊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元宵节的金陵城热闹非凡,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彩灯,有走马灯、莲花灯、兔子灯,各式各样,五光十色。街上人山人海,有踩高跷的、舞狮子的、放烟花的,处处是欢声笑语。
叶梵殊被师姐拉着在人群中穿行,两只眼睛看什么都新鲜。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
青州城的元宵节也热闹,但跟金陵比起来,就像萤火虫比月亮。
“看,糖葫芦!”岑以宁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掏出银子买了一串,递给叶梵殊,“尝尝。”
叶梵殊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山楂的酸味在甜味之后涌上来,酸甜交织,好吃得她差点哭出来。
她不是没吃过糖葫芦。在青州的时候,每年元宵节,她爹都会给她买一串。她爹总是挑最大的一串给她,然后看着她吃,笑呵呵地说:“慢点吃,别噎着。”
她爹已经不在了。
她娘不在了,弟弟也不在了。
整个青州城都不在了。
只有她还活着。
“好吃吗?”岑以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短暂的走神。
叶梵殊把糖葫芦咽下去,擦了擦嘴角,咧开嘴笑了:“好吃。”
那是岑以宁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敷衍的、社交性的、挂在脸上的假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一样明媚的笑。
岑以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板着脸的小师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你以后要多笑笑。”岑以宁说,“你笑起来好看。”
叶梵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你管我笑不笑。”
“我是你师姐,当然要管你。”岑以宁理直气壮地说。
“你才比我大一岁。”叶梵殊不服气地说。
“大一岁也是师姐。”岑以宁拍了拍她的脑袋,“听话,叫师姐。”
叶梵殊翻了个白眼,没叫。
岑以宁也不在意,又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人一串,两个人一边吃一边逛,在人群中穿梭,偶尔停下来看看花灯,偶尔跟路边的杂耍艺人互动一下。
那天晚上,她们在秦淮河边放了一盏河灯。
两盏河灯——一盏是岑以宁的,一盏是叶梵殊的。
岑以宁的河灯上写着“愿师父长命百岁”。
叶梵殊的河灯上写着“愿我变得很强很强”。
两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飘远,灯光在水面上摇曳,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你怎么不写具体的?”岑以宁问,“比如要多强?”
叶梵殊看着那盏渐行渐远的河灯,想了想,说:“强到没有人能再欺负我。”
“只有这个?”
“还有。”
“还有什么?”
叶梵殊沉默了很久,久到岑以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被河风吹散了一半:“强到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岑以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想保护谁。
但她在心里想——如果有那么一天,希望那个被保护的人里,包括她。
那天晚上,两个女孩在河边坐了很晚。
月光明亮,河水潺潺,远处的花灯和烟花映在她们的脸上,把她们稚嫩的面庞照得忽明忽暗。
“师姐。”叶梵殊忽然开口。
岑以宁愣了一下。
这是叶梵殊第一次叫她师姐。
“嗯?”
“谢谢你。”叶梵殊看着河面,没有看她,“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玩。”
岑以宁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叶梵殊没有躲开那个拥抱,只是静静地靠在师姐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觉得,这一刻,她很安心。
回到北宸令衙门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两个女孩蹑手蹑脚地溜进后院,生怕吵醒了师父。
陆静玄的房间还亮着灯。
叶梵殊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就知道师父还没睡。
她本来想直接回自己的房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
叶梵殊推门进去,看见陆静玄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正在翻看。
“师父,我们回来了。”
“嗯。”陆静玄头也没抬,“玩得开心吗?”
“开心。”叶梵殊说。
陆静玄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看,她发现叶梵殊变了。不是外貌变了,是气质变了——那种常年紧绷的、像弓弦一样随时会崩断的紧张感,松弛了一些。
虽然只是一些,但陆静玄看到了。
“开心就好。”陆静玄放下手中的册子,“去睡吧,明天还要练功。”
“师父。”叶梵殊站在门口,没有走。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叶梵殊想了很久,最终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师父,你为什么要收我做徒弟?”
陆静玄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沉。
“因为你是一块好钢。”她说,“好钢不能浪费。”
“只是因为这样?”
陆静玄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叶梵殊,看着窗外的月亮。
“还有一个原因。”她的声音低下去,“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的师父。”陆静玄转过身来,看着叶梵殊,“你身上有她的影子。不是长相,是眼神。你看着她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能扛住任何事,能撑起任何局面,能把天塌下来都当成被子盖。”
“我的师父就是这样的人。”
“可惜她死得早。死在皇城里,死在她效忠了一辈子的人手里。”
叶梵殊没有说话。
她听出了陆静玄话里藏着的东西——那是一种深深的、刻骨铭心的悲凉,是对这个世道的失望,也是对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的愤怒。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等她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去睡吧。”陆静玄挥了挥手。
叶梵殊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她那时还听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