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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初涉血 她只是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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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叶梵殊的武功也在一天一天地精进。
第一年,她练会了北宸令的基础刀法,内力也有了小成。
第二年,她的刀法已经纯熟,能和岑以宁过上百招而不落下风。
第三年,她十一岁了,刀法大成,内力深厚,已经能和北宸令中的老牌高手过招。
陆静玄对她的进步很满意,但从未当面夸奖过她。
“刀法练得再好,也只是招式。”陆静玄经常说,“真正的高手,比的不是招式,是心。心够狠,刀就快。心够稳,刀就准。心够冷,刀就毒。招式可以练,心的境界只能自己悟。”
叶梵殊不太懂什么叫“心的境界”,但她懂一件事——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用的。她先把这些话记下来,等以后慢慢琢磨。
岑以宁的进步比叶梵殊更快。她的天赋实在太强了,同样的招式,叶梵殊要练三天才能掌握,她半天就够了。同样的内力,叶梵殊要打坐三个月才能有小成,她一个月就够了。
到十一岁的时候,岑以宁的武功已经在北宸令中排得上前十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在藏龙卧虎的北宸令中排进前十,放在整个江湖上都是骇人听闻的事。
但岑以宁并不满足。
她想要的不是前十,是第一。
她要成为最强的那个。
叶梵殊知道师姐的想法,因为她也这么想。
两个女孩像两把正在淬火的刀,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变得越来越锋利。她们互相较劲,互相追赶,谁也不肯认输。但这种较劲从来没有演变成敌意,反而让她们之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们都知道,对方是最好的对手,也是最好的伙伴。
她们在一起练功、读书、吃饭、睡觉,几乎形影不离。早上一睁眼看见的是对方,晚上闭眼前看见的还是对方。她们分享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快乐和痛苦,像两株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分不清谁是谁。
叶梵殊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师父,她现在会在哪里?
大概还在死人堆里刨食吧。或者早就死了,变成路边的一具枯骨,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
是师父把她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家。
而这个家里,最重要的那个人,除了师父,就是师姐。
叶梵殊十二岁那年,陆静玄开始带她们出任务。
北宸令是天子亲军,职责是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执行秘密任务。陆静玄作为都指挥使,手下的密探遍布天下,每天都在处理各种各样见不得光的事。
她带两个徒弟出的第一个任务,是在金陵城外的荒山里,追杀一个叛逃的北宸令密探。
那人原是北宸令的暗桩,负责监视江南道的官员。他在一次任务中被江南道的一位官员用重金收买,叛逃了组织,带走了大量机密情报。
陆静玄带着两个徒弟追了三天三夜,最终在一座荒山上的破庙里堵住了他。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身上带着刀伤和箭伤,狼狈不堪。他看见陆静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疯狂。
“陆大人!”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陆大人饶命!我一时鬼迷心窍,我该死,我该死!求陆大人开恩,给我一条活路!”
陆静玄站在破庙门口,背着双手,面无表情。
“以宁,梵殊。”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杀了他。”
岑以宁和叶梵殊都愣住了。
她们练了三年的剑术和刀法,但从来没有杀过人。
岑以宁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叶梵殊也很紧张,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把目光从师父身上移到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她看见那个男人的眼角在抽搐,嘴唇在哆嗦,跪在地上的膝盖在不停地颤抖。他的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一样东西——一把匕首,藏在袖子里。
他不是在求饶。
他是在等一个机会。
“师父。”叶梵殊忽然开口,“他有刀。”
陆静玄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岑以宁也看见了那个男人袖子里藏着的刀,瞳孔猛地一缩。
那男人见被识破,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右手握着匕首直刺离他最近的岑以宁!
岑以宁本能地举剑格挡,但那个男人的速度太快了——一个在北宸令干了二十年的老手,即使受了伤,也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轻易拦住的。
匕首擦着岑以宁的剑刃滑过,直奔她的咽喉。
然后它停了。
一只手抓住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腕。
叶梵殊的左手。
那个男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到自己身侧的少女,满脸不可思议。他甚至没看清叶梵殊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扣住了。
叶梵殊的左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掐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刀——不是她平时练功用的那把长刀,是一把只有巴掌长的、藏在腰带里的短刀。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一刀捅进了他的腹部。
不是要害,是第一刀。
那个男人惨叫一声,弯下了腰。叶梵殊拔出刀,又是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这一次是要害。
那个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放大,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咯咯声。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地上。
叶梵殊松开手,那个男人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破庙里安静得可怕。
岑以宁握着剑,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她看着叶梵殊的背影——那个比她矮半个头的、瘦削的、穿着灰色练功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那个跟她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放河灯的人,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小师妹,刚才在她的面前,用一把短刀,杀了第一个人。
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手抖。
就像切菜一样。
“梵殊……”岑以宁的声音有些发颤。
叶梵殊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血的右手,用那个男人身上的衣服擦了擦,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怎么了?”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岑以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静玄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个男人的伤口,然后站起来,看着叶梵殊。
“第一次杀人,感觉怎么样?”
叶梵殊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褪去之后的身体本能反应。她的心跳很快,胃里有些翻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她没有吐,没有哭,没有崩溃。
她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一切——杀人的感觉,第一次杀人的感觉。
“还行。”她说,“就是有点恶心。”
“恶心是正常的。”陆静玄说,“你要是完全不觉得恶心,那你就有问题了。但你要是因为恶心就不敢再动手,那你也有问题。杀人的感觉永远不会变好,但你得学会和它共存。”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叶梵殊:“擦擦手,回去了。”
叶梵殊接过手帕,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擦着自己的手指。血干得很快,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凝块,卡在指甲缝里,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把那块沾满血的手帕叠好,放进自己怀里。
“师父。”她说,“我能留着这个吗?”
陆静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岑以宁走在前头,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叶梵殊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荒山野岭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她想起了青州城破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也有月亮,也是这样的银色月光。月光照在满城的尸体上,照在燃烧的房屋上,照在她那把弟弟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小手上。
她记得弟弟的身体已经凉了,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她拖着他在血泊中走了很久,走到最后实在拖不动了,才放手。
她没有哭。
从那天晚上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梵殊。”岑以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叶梵殊抬起头,看见岑子怡站在路中间,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苍白的、带着泪痕的脸。
“你怎么做到的?”岑以宁的声音哽咽着,“你怎么能做到……杀了人之后……一点都不怕?”
叶梵殊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岑以宁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因为我见过比杀人更可怕的事。”
岑以宁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心疼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平静。
岑以宁忽然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叶梵殊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
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
不是不想,是不会。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拥抱过任何人了,久到她忘记了怎么去拥抱一个人,怎么去回应一个人的拥抱。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师姐的后背。
“好了。”她说,“别哭了。”
岑以宁哭得更厉害了。
陆静玄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抬头看着月亮。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她已经把自己能教的都教给这两个孩子了。
武功,权谋,杀人,生存。
但她教不了她们一件事——如何在这世上,守住自己的心。
这件事,只能她们自己去学。
而学这件事的代价,往往比学任何武功都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