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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鸳盟始 叶梵殊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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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静玄带着叶梵殊回到金陵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金陵城比叶梵殊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热闹得多。青州城在她记忆里已经算是个大城了,可跟金陵一比,青州就像个小县城。
十丈宽的朱雀大街从南到北贯穿整座城池,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兵器的,各色摊贩挤满了街道两边的空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喧嚣的市井交响。
叶梵殊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扇高达三丈的城门,眼里的诧异藏都藏不住。
“别看了。”陆静玄拍了拍她的脑袋,“以后天天看,有的是时间。”
叶梵殊把视线挪开,跟着陆静玄走进了这座天下第一城。
北宸令衙门坐落在金陵城东,靠近皇城,占地极广,三进三出的院落,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北宸令”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金漆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站着四个佩刀的卫兵,看见陆静玄走近,齐齐单膝跪地。
“大人回来了!”
“起来吧。”陆静玄摆了摆手,带着叶梵殊往里走。
卫兵们看见陆静玄身后跟着的叶梵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脚上没有鞋的小丫头,是谁?
但她们没有多问。北宸令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陆静玄把叶梵殊带进了后院,让仆妇给她烧水洗澡,又让人给她准备了几身合身的衣裳。叶梵殊这辈子第一次洗热水澡,泡在浴桶里的时候,舒服得差点睡着了。
等她洗完澡、换上新衣裳出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虽然还是瘦得厉害,脸颊上没什么肉,但洗干净之后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眉眼间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英气。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白皙。
陆静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还行。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她把叶梵殊带到了后院的演武场。
演武场很大,铺着青石砖,四周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场地中央,一个比叶梵殊高出半头的女孩正在练剑。
那女孩穿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面容清丽,眉目如画,虽然才九岁,但已经能看出日后会是个美人胚子。
她的剑法已经颇有章法,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一种享受,整个人和剑融为了一体,在演武场上翩翩起舞。
叶梵殊看呆了。
不是被剑法惊呆了,是被那个人惊呆了。
她见过很多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自然而然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以宁。”陆静玄喊了一声。
女孩收剑转身,看见陆静玄,脸上露出了笑容:“师父,您回来了!”
她小跑着过来,跑到近前才发现陆静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脚步不由得一顿,目光落在叶梵殊身上,带着好奇和审视。
“这是谁?”女孩问。
“你师妹。”陆静玄把手搭在叶梵殊肩上,“叶梵殊。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师妹了。”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上下打量了叶梵殊一遍,目光里带着一丝挑剔:“师父,她看起来很弱。”
叶梵殊的眉毛挑了一下。
“弱?”陆静玄笑了,“你觉得她弱?”
“瘦得跟猴似的。”女孩毫不客气地说,“一看就没练过武。”
陆静玄没有替叶梵殊说话,只是退后一步,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那你试试?”
女孩看着叶梵殊,叶梵殊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虽未交锋,已闻铮鸣。
“我叫岑以宁。”女孩率先开口,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气,“你叫什么?”
“叶梵殊。”
“叶梵殊。”岑以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还行,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打一架?”
“行。”叶梵殊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不知道岑以宁练了多久的武,也不知道她有多厉害,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人面前,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示弱。示弱,就会被看不起。被人看不起,就永远抬不起头。
她从兵器架上随便抽了一把刀,刀比她的胳膊还长,重量也不轻,她两手握着刀柄才勉强端稳。
岑以宁看见她那笨拙的握刀姿势,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连刀都不会握,还想跟我打?”
“打了再说。”叶梵殊咬着牙,把刀架在身前。
岑以宁没有再废话,手中长剑一抖,直刺叶梵殊的面门。
这一剑不快,甚至还留了三分力——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还是有分寸的,不想真的伤到这个新来的小师妹。
但叶梵殊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她没有躲。
面对刺来的长剑,叶梵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剑尖在距离她鼻尖半寸的地方停住,剑风拂过她的脸,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岑以宁愣住了。
“你为什么不躲?”她皱眉问道。
“因为你又不会真的刺我。”叶梵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第一剑只是试探,没有杀意,我躲了反而显得我胆小。我不躲,你就知道我胆子不小。”
岑以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怕我失手?”
“不怕。”叶梵殊说,“你练剑的时候我看了,你的手很稳,不会失手。”
岑以宁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挑剔和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有兴趣,有欣赏,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你很有意思。”岑以宁收了剑,退后一步,“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叶梵殊把刀放回兵器架上,活动了一下被刀柄硌得生疼的手腕:“你剑使得不错。”
“当然。”岑以宁下巴微抬,“我练了三年了。”
“三年?”叶梵殊看了她一眼,“那也不怎么样,三年了连个没练过武的人都刺不中。”
岑以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静玄在旁边笑出了声。
她发现自己的这两个徒弟,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不会太平。
岑以宁九岁,跟了陆静玄三年,根骨极佳,悟性出众,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她聪明、骄傲、不甘人后,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叶梵殊八岁,一天武功没练过,但她的直觉、胆识和那股子刀尖舔血练出来的狠劲,是任何练武之人都很难拥有的。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要么成为最好的搭档,要么成为最可怕的对手。
“行了。”陆静玄拍了拍手,“以宁,带你师妹去熟悉一下环境。从明天开始,她跟你一起练功。”
岑以宁看了叶梵殊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叶梵殊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谁都没说话。
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一排厢房前。岑以宁推开其中一间房门,侧身让叶梵殊进去:“这是你的房间,在我隔壁。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叶梵殊走进房间,四下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进了什么富贵人家的闺房。
房间里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棉被,床头放着一个小柜子,窗下是一张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地上铺着青砖,虽然不如大户人家那样铺地毯,但比她这几个月睡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强了百倍。
她站在房间中央,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个月前,她还在死人堆里刨食,跟野狗抢地盘。现在,她站在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有床睡,有饭吃,还有一个师父和一个师姐。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梦。
如果是梦,别醒。
“你发什么呆?”岑以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梵殊回过神来:“没有。”
“你饿不饿?我去让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叶梵殊说,“我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岑以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抽,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回来了,往桌上一放:“吃吧。”
面条是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葱花和一点猪油。但对于一个啃了五个月树皮草根的八岁孩子来说,这碗面无异于人间美味。
叶梵殊端起碗,三口两口就把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
吃完之后她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抬起头来,发现岑以宁正坐在床边,双手抱胸,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从哪儿来?”岑以宁问。
“北境。”
“家里人呢?”
“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岑以宁沉默了一会儿:“我家里人也死了。我爹是金陵城的一个小官,三年前被人弹劾下狱,死在牢里。我娘受不了打击,跟着去了。是师父把我从街上捡回来的。”
叶梵殊看着她,没有说话。
岑以宁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带着点苦涩的笑容:“所以你别觉得就你一个人惨。这世上惨的人多着呢。”
叶梵殊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岑以宁说这些话,不是在诉苦,而是在告诉她:你在我面前不用装,咱俩都一样,都是没人要的孤儿,都靠师父捡回来才活到今天。
“嗯。”叶梵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岑以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梵殊。”她叫了一声。
“嗯?”
“明天开始练功会很苦的。”岑以宁说,“师父对我们要求很严,你要是受不了,可以跟我说,我去帮你说情。”
叶梵殊歪着头看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岑以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想了片刻,她说:“因为你是我师妹啊。”
师妹。
叶梵殊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的分量比那枚铁令牌还重。
她是别人的师妹了。
她有师姐了。
她不是一个人了。
这一夜,叶梵殊睡得很踏实。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在半夜突然摸一摸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她睡在那张铺着干净棉被的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师姐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