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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定师承 她跪下去, ...

  •   叶梵殊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个疯子。

      一个快死的、自称从二品大员的、说要收她做徒弟的疯子。

      这世道疯子太多了。青州城破之后,她在路上见过各种各样的疯子——

      有的疯了之后到处咬人,有的疯了之后把自己脱光了在街上跑,有的疯了之后抱着死人哭三天三夜。疯子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种快死了还在说疯话的。

      “我不做你徒弟。”叶梵殊把那块铁令牌在手里掂了掂,“这令牌我先拿着,你要是死了,就当是给我的报酬。你要是没死,我找你还你。”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谈一笔公平的交易。

      陆静玄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动了动,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你……还真是个……小狐狸。”

      叶梵殊把那块令牌揣进怀里,又把布包里的干粮拿出来,掰了一半放在陆静玄手边,另一半揣进自己怀里。她蹲下身子,凑到陆静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撑住。我去给你找大夫。你要是撑不住死了,我就把你埋了,你的东西归我,咱俩两清。”

      说完她站起来,大步流星地朝官道方向跑去。

      她跑得很快,瘦小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只敏捷的野兔,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丘陵后面。

      陆静玄靠在土坡上,听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

      做我徒弟。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陆静玄这辈子没主动收过徒弟,不是不想开这个口,是没遇到合适的人。

      她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从小锦衣玉食,练功有最好的师傅指点,兵器有最好的工匠打造,可到头来呢?一个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真刀真枪上阵,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可刚才那个孩子不一样。

      那个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恐惧,不是求生欲——虽然这些东西她都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东西。

      那是什么,陆静玄一时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那个东西,才是真正能让人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力量。

      那个孩子,是她二十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天生就该拿刀的人。

      她睁开眼,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老天爷,”她轻声说,“你要是真有眼,就别让这孩子死在半路上。”

      天彻底黑了。

      叶梵殊跑了三里路,才在路边找到一户人家。说是人家,其实就是一间用破木板和茅草搭起来的窝棚,里面住着一个孤寡老头,靠采药为生。

      叶梵殊用陆静玄的半袋碎银子雇了老头去救人。老头本来不想去,天黑路远,他一个老头子走夜路不安全。叶梵殊把剩下的半袋碎银子也拍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不去,她死了,她的仇家明天就能顺着血迹找到你这儿。到那时候,你猜他们会怎么对你?”

      老头脸色煞白,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跟她走了。

      他们把陆静玄抬回窝棚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老头给陆静玄重新处理了伤口,一边处理一边啧啧称奇——那一剑刺穿了肺叶,距离右边的心脏只有半寸,再偏一点点,神仙都救不回来。

      “她命硬。”老头说,“换个人早死八回了。”

      叶梵殊蹲在门口,啃着半块干粮,看着老头忙碌的身影,没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这个叫陆静玄的女人,说自己是北宸令都指挥使。北宸令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二品”意味着什么。

      她爹在青州守备府当了一辈子兵,到死都只是个从六品的百夫长,连七品芝麻官都算不上。从二品是什么概念?那是能上朝面圣的大官,是她爹一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

      这样一个大官,在荒郊野外被仇家截杀,差点死了,然后说要收她做徒弟。

      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她就当捡了块令牌和半袋干粮,不吃亏。

      如果是真的——

      叶梵殊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如果是真的,那这条命,说不定还真能活出个样子来。

      她在青州城破的那个夜晚就发过誓——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要活成一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条野狗一样在死人堆里刨食。

      “收我做徒弟?”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铁令牌,在月光下,令牌上的青鸟图案泛着幽幽的冷光,“行啊。你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我就跟你学。要是没有——”

      她没说完。

      没有就没有,大不了她再回死人堆里去。

      反正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不怕的,就是再掉回去。

      陆静玄的伤势恢复得比老头预想的快得多。

      第三天,她能坐起来了。

      第五天,她能下地走动了。

      第七天,她已经在窝棚外面练剑了——虽然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剑都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劲。

      叶梵殊蹲在门口看着她练剑,看得很认真。

      她见过人打架,见过人杀人,但从没见过人这样练剑。陆静玄的剑法跟她见过的所有刀法都不一样,不花哨,不漂亮,甚至有些招式看起来简单得可笑,就是刺、劈、撩、扫这些最基本的动作,翻来覆去地练。

      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角度、力度、速度,分毫不差。

      “看够了没有?”陆静玄收了剑,转过身来。

      叶梵殊没有慌乱,也没有被抓住偷看的心虚,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练你的,我看我的,碍你什么事了?”

      陆静玄看着她,嘴角微微一翘:“你觉得我这剑法怎么样?”

      “不怎么样。”叶梵殊实话实说,“太简单了,翻来覆去就那几下。”

      “那你觉得什么剑法好?”

      叶梵殊想了想,说:“我以前见过一个人,使刀,那刀法花得很,转起来像朵花似的,好看。”

      “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被人一刀砍死了。”叶梵殊面无表情地说,“他转得太花哨,没看见背后有人捅他。”

      陆静玄大笑起来。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看着叶梵殊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赞许,是欣赏,是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笃定。

      “你说得对。”陆静玄说,“刀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好看的。越简单的招式越有效,因为简单意味着没有破绽。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看着好看,打起仗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她把手中的剑横在身前,让叶梵殊看剑身上的纹路:“这把剑跟了我十五年,杀过三百七十六个人。它的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条命换来的。你觉得这样的剑,需要花哨的招式吗?”

      叶梵殊盯着那把剑,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害怕,是兴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兴奋,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这个女人真的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她的眼睛、她的剑、她的气质,都在告诉叶梵殊一件事:跟着她,你能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你到底要不要收我做徒弟?”叶梵殊忽然问。

      陆静玄挑了挑眉:“你不是说不做吗?”

      “那是七天前的事。”叶梵殊理直气壮地说,“七天前我不认识你,现在我看你有点本事,觉得跟你学学也不亏。”

      陆静玄被她这副“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的表情逗笑了。

      她蹲下身,平视着叶梵殊的眼睛,收起笑容,认认真真地说:

      “叶梵殊,你听好了。做我陆静玄的徒弟,不是闹着玩的。我会对你有要求,很高的要求。你会吃很多苦,受很多伤,甚至可能会死。

      我不会因为你小就对你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就对你网开一面。在我这里,只有强者和弱者,活人和死人,没有男人和女人,没有大人和孩子。”

      “你想好了,就跪下磕三个头,叫我一声师父。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陆静玄的徒弟,我会把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你要是没想好,现在可以走。那块令牌你留着,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拿着它去金陵,北宸令的人会给你一口饭吃,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

      她把选择权交给了叶梵殊。

      叶梵殊没有犹豫。

      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血印。

      “师父。”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陆静玄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跪在自己面前,额头上沾着泥土和血,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伸手把叶梵殊拉起来,用自己的袖子擦掉她额头上的泥和血。

      “从今天起,”陆静玄说,“你是我陆静玄的徒弟了。我会教你武功,教你识字,教你权谋,教你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一切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像一声叹息:

      “但我教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什么大人物,而是为了让你能自己选择,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叶梵殊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她记下来了。

      记在了心里,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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