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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巧构陷 这手法太熟 ...

  •   昭和二十一年冬,金陵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和树梢上,像是给整座城披上了一层白纱。从远处看,金陵城像是一个盖着白头巾的老妇人,安静地坐在秦淮河畔,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沉思还是在打盹。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慢悠悠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屋顶的青瓦上,落在城墙上斑驳的砖缝里,落在朱雀大街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行人的肩头和帽檐上。

      叶梵殊站在妄川渡总部的密室里,面前摊着一张金陵城的舆图。

      舆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桌子,四角用镇纸压着,防止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

      红色的代表北宸令的据点,蓝色的代表三皇子府的力量分布,绿色的代表太子的人马,黑色的代表妄川渡的暗桩,还有黄色的、紫色的、橙色的,代表其他各种势力。

      她已经在这间密室里待了三天了。

      不是因为她喜欢待在这里,而是因为她必须在这里。师父死了,妄川渡的大权全部落在了她手上。

      她不仅要管妄川渡的日常事务,还要处理北宸令那边的烂摊子,还要暗中盯着三皇子和岑以宁的一举一动。

      三皇子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岑以宁跟他的来往越来越密切,妄川渡的调查显示,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已经不是简单的“朋友”或者“公务”了。

      他们有固定的联络渠道,有秘密的会面地点,有专门的信使传递消息。

      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每天一睁眼就有做不完的事,闭上眼还要想明天的事。

      她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信息——谁见了谁,谁说了什么话,谁去了什么地方,谁跟谁结了盟,谁跟谁翻了脸。

      她要把这些信息分类、整理、分析,找出其中的规律和破绽,然后做出判断和决策。一天到晚,脑子就没有停过。

      但她不能断。

      弦断了,箭就射不出去了。

      密室的墙壁是青砖砌的,很厚,隔音效果极好。外面是布庄的铺面,伙计们在卖布、量布、剪布、收钱,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算盘珠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但那些声音传到密室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片,像隔着一层棉花在听。

      密室的门是铁皮的,外面包了一层木板,看起来跟普通的门没什么区别,但里面是铁的,很沉,推的时候要用很大力气。

      叶梵殊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密报是水鬼从江南道送来的,用的是一级密语的加密方式,只有她和几个核心暗桩才能看懂。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加密的文字,读起来跟读普通文书一样快。

      “大人。”水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而急促,“有消息。”

      “进来。”

      水鬼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密室的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哗作响,叶梵殊伸手按住了舆图的边缘。

      水鬼的斗笠上落了一层薄雪,正在慢慢地化成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他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和颧骨都是红的,嘴唇有些发紫,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两颗被冰雪擦亮的石子。

      “江南道那边出事了。”水鬼说,声音压得很低,“周文彬被人弹劾贪墨,已经被罢官下狱了。御史台的人昨天夜里动的手,今天一早朝堂上就传开了。”

      叶梵殊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弹劾他的罪名是什么?”叶梵殊问,声音平静。

      “贪墨。”水鬼说,“有人举报他在江南道任职期间,收受贿赂,数额巨大。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举报人说周文彬在任三年,收受各地官员的贿赂累计达八十万两。”

      “御史台派人去查,果然在他家的密室里搜出了二十万两现银和价值六十万两的珠宝字画。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他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周文彬。江南道巡抚。太子的人。就是他查到了翠微茶楼的暗账——那三成银子的去向,东海碧水阁的记录,王记布庄的线索。他查到了这些,然后他被弹劾了。罪名是贪墨。跟他之前查的沈文渊一模一样的罪名。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叶梵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周文彬查了沈文渊的贪墨案,然后他自己因为贪墨被弹劾了。这手法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觉得恶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沈文渊栽在贪墨上,周文彬也栽在贪墨上。一报还一报,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是谁弹劾的?”叶梵殊睁开眼睛。

      “御史台的人。一个叫王翰的御史,今年刚升的御史,之前一直在地方上任职,没什么名气。”水鬼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叶梵殊,“但卑职查了一下,这个王翰的籍贯是北境云中郡,跟祁王府的一个幕僚是同乡。两个人都是云中郡人,据说曾有同窗之谊,交情不浅。”

      叶梵殊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纸上写着王翰的生平履历——哪年生人,哪年中的举,哪年做的官,做过什么职位,有什么政绩,仕途迁升经历。很详细,一看就是花了功夫查的。

      三皇子动手了。

      周文彬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翠微茶楼的暗账,那笔流向三皇子产业的银子——所以三皇子要除掉他。用他自己擅长的方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文渊栽在贪墨上,周文彬也栽在贪墨上。同样的罪名,同样的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查案的变成了被查的,抓人的变成了被抓的。这个世道,真他妈的讽刺。

      “周文彬手里关于翠微茶楼的证据,还在吗?”叶梵殊问。

      “卑职在他被抄家之前,已经让人把那些证据取出来了。”水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递上。

      “卑职知道那些东西关系重大,不能落在祁王手里。所以提前安排了人手,趁抄家的官兵还没到的时候,潜入了周文彬的密室,把东西取了出来。官兵到的时候,密室已经空了。他们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到。周文彬自己也不知道东西去了哪里,因为他被抓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转移。”

      叶梵殊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纸和一本账册。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曲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翻看了一下,正是之前水鬼给她看过的东西——翠微茶楼的暗账记录,银子流向王记布庄的证据,东海碧水阁的交易记录,还有一些周文彬自己写的调查笔记,记录了他查案的思路和发现的关键线索。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但能看出写的人思路很清晰。

      “做得好。”叶梵殊把油布包收好,放进桌边的暗格里。

      暗格是藏在墙壁里面的,外面看起来跟普通的砖墙没什么区别,但按一下某个机关,砖就会弹出来,露出里面的空间。这是妄川渡总部的标准配置,每间密室都有类似的暗格,用来存放最重要的东西。

      “周文彬本人呢?”

      “关在大理寺的牢里,等着审问。案子已经交到大理寺了,主审官是大理寺少卿郑明远。”水鬼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郑明远是太子的人,他跟三皇子不对付,这是朝中都知道的事。但周文彬贪墨的案子证据太充分了,人证物证俱在,郑明远就算想放人也放不了。二十万两现银是从周文彬自己家的密室里搜出来的,那些珠宝字画也是在他家里找到的,上面还有他的收藏印章。他想说不是他的都不行。”

      “能不能把他弄出来?”叶梵殊问。

      水鬼想了想,摇了摇头:“很难。大理寺卿陈正鸿是太子的人,但大理寺少卿郑明远也是太子的人,整个大理寺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中。”

      “问题是,周文彬贪墨的案子证据太充分了,不是有人想陷害他,是真的有证据。那些银子、珠宝、字画,都是从他自己家搜出来的。就算郑明远想帮他翻案,也找不到翻案的理由。除非我们能证明那些证据是伪造的,但辨明真伪需要时间,而且祁王不一定愿意给我们时间。”

      叶梵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着。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那就先不管他。案子的事,让大理寺去审。我们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叶梵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继续盯着金陵这边的动静,祁王府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尤其是祁王和岑以宁之间的联系渠道,一定要盯死了。他们什么时候见面,在哪里见面,见了多久,说了什么——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是。”水鬼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叶梵殊叫住了他。

      水鬼停下来,转过身来。

      “周文彬的事,继续查。”叶梵殊说,“不是查他有没有贪墨,是查谁在背后搞他。那个王翰,查他的底细,查他跟祁王府的关系,查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还有那些所谓的‘证据’,查它们的来源。二十万两现银是从哪里来的?那些珠宝字画是谁卖给周文彬的?每一件都要查清楚。就算不能帮周文彬翻案,至少要知道是谁在布局。”

      “是。”水鬼躬身退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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