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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孤雁行 从现在起, ...

  •   白色的丧服在烛光中一闪,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蝴蝶,在风雨中挣扎着飞远。

      她的脚步很急,急到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急到头上的孝帽歪了都没有扶。她的脚步声在灵堂的青砖地面上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门外的雨声中。

      叶梵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雨水从门口飘进来,打湿了她的丧服下摆。丧服是棉布的,吸了水变得很沉,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她没有动。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她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

      因为她知道,追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岑以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觉得师父不爱她,觉得师父不信任她,觉得叶梵殊不在乎她。

      这个答案,不是叶梵殊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你追上去,说“师姐你误会了”,她会信吗?不会。她会觉得你是在敷衍她,是在安慰她,是在撒谎。

      你追上去,说“师姐我其实很在乎你”,她会信吗?不会。她会问你“那你为什么不哭”,你回答不上来。

      有些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弥合不了了。不是因为你没有努力,是因为裂缝太大了,再怎么填都填不满。

      你往里面填土,土会被冲走。你往里面灌浆,浆会凝固,但凝固之后那还是一道裂缝,只不过被填上了东西。你一看就能看出来,那里曾经裂过。

      叶梵殊在灵堂里站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雨停了。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滴答滴答,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只有屋檐下还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像一个人在轻轻地敲着木鱼。

      她最后看了一眼陆静玄的灵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您放心。不管师姐怎么想,我都会看着她的。她走错路,我拉她。她拉不回来,我——”

      她没有说完。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她不知道那个字该怎么说。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对岑以宁用的字。

      那个字太重了,重到她说不出口。但她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她不得不做的时候,她不会犹豫。因为她答应过师父。她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转身走出灵堂。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吸入肺里,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横跨天际,美丽得不像是真的。

      彩虹从金陵城的东边升起,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山峦后面,像一座巨大的桥,连接着天和地。

      叶梵殊看着那道彩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像是一盘下了很久的棋,终于走到了残局,能吃的都吃了,能杀的都杀了,该输的输了,该赢的赢了。剩下的,就是收拾棋盘,把棋子摆好,准备下一盘。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面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是悬崖还是深渊,是鲜花还是荆棘。

      她都会走下去,一步一步地,不回头,不停留。因为她不是任何人的刀。

      她是叶梵殊。她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到黑。

      她迈开步子,走出了灵堂的院子。

      院子里的槐树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叶子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颗颗透明的水晶。花圃里的月季被打落了几朵,花瓣散落在泥土里,红的粉的,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雨过天晴。

      叶梵殊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诛邪刀挂在墙上,桌上放着一杯昨晚倒的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蜷缩着,像几只小小的虫子。

      她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那杯凉茶,一口喝干。

      茶很苦,凉了的茶比热茶更苦。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然后她把怀里的那枚缠着红线的玉摸出来,放在桌上。

      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红线在玉面上勾勒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她把玉翻过来,看着背面刻着的那个“宁”字。
      笔锋凌厉,是岑以宁的字。

      当年她送这枚玉佩给叶梵殊的时候,亲自在上面刻了这个字。

      叶梵殊记得她刻了很久,刻刀在玉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痕,她刻得很慢,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刻完之后,她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光看,眯着眼睛,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刻得不太好。”她说,“但心意到了。”

      叶梵殊当时说:“刻得挺好的,比我写字好看。”

      岑以宁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笑容很明亮,像冬天的太阳,虽然不热,但很温暖。

      叶梵殊的手指在那个“宁”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师姐。”她在心里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雨后初晴,阳光明媚。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悠远,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一丝云都没有,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蓝宝石。一只孤雁从天空中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叶梵殊看着那只孤雁,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玉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走吧。”她对自己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站起来,把诛邪刀从墙上取下来,挂在腰间。刀很沉,坠得腰带往下坠。她调整了一下腰带的位置,让刀贴着腰侧,不至于碍事。她对着桌上的铜镜看了一眼自己。

      铜镜里的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脸色有些苍白,眼眶有些泛红,但表情很平静。不像一个刚死了师父的人,像一个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息,她移开了目光。

      她走出房间,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很长,很瘦,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她迈开步子,走向前院。

      身后,陆静玄的房间门还开着。阳光照进去,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床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了,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压痕,床单上没有褶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人睡过的房间。

      但有人睡过。

      睡了四十多年。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睡了。

      叶梵殊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要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师父不在了,她不能再躲在师父的翅膀下,不能再指望师父帮她拿主意,不能再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去找师父商量。

      从现在起,她必须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后果,自己走自己的路。没有人会替她扛了,她必须自己扛。

      她穿过回廊,路过岑以宁的房间时,门关着。她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想敲门。

      手举到半空中,停了很久。

      她听见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的窸窣声,又像是在收拾东西的碰撞声,又或者只是风吹动了什么。
      她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下了。

      不是不想敲,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师姐,你还好吗?”不好,明摆着不好。

      “师姐,你别难过了?”难过是正常的,不让难过才不正常。

      “师姐,师父走了,我们更要团结?”说这种话,只会让岑子怡更觉得她在说教。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知道,门那边的人能听见。因为门很薄,薄到能听见隔壁翻书的声音。

      “师姐,保重。”

      然后她走了。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叶梵殊走出北宸令衙门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一丝云都没有。一只孤雁从天空中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孤雁飞得很高,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它飞过皇宫的屋顶,飞过朱雀大街,飞过秦淮河,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叶梵殊看着那只孤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孤雁。”她在心里说,“你也是一个人吗?”

      她没有等到答案。

      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诛邪刀,迈开步子,走向了前方。

      前方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前方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她是叶梵殊。

      她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师父捡回去养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叶梵殊。

      她什么都不怕。

      她什么都扛得住。

      她什么都放得下。

      身后,北宸令衙门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响声在清晨的寂静中回荡了很久,像是在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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