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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叹难返 “我已经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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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梵殊一个人在密室里坐了很久。
她把那些证据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个数字、每一笔记录都看得仔仔细细。东海碧水阁的账目,翠微茶楼的进出记录,王记布庄的收款凭证——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像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从沈文渊手里到三皇子手里,中间经过了哪些人的手,每一环都清清楚楚。
三十万两银子,从沈文渊手里流出来,进了东海碧水阁,然后分批送进了翠微茶楼,再从翠微茶楼转到了王记布庄——三皇子的产业。
这条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像一条河,从上游流到下游,中间经过几个湖泊,但最终汇入了大海。大海就是三皇子的口袋。
岑以宁说这些银子是用来“捐资助学”的,账目上却没有捐资助学的记录。捐资助学应该有凭证——捐给了谁,捐了多少,用于什么项目,经办人是谁。
这些都没有。
只有“支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羽毛。周文彬查到了这条线,然后被三皇子用“贪墨”的罪名干掉了。先是沈文渊,然后是周文彬。查贪官的人被当成贪官干掉,这手法真是绝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灭口。
问题是——岑以宁知不知道这些?
她是同谋,还是被利用?她是主动参与了这件事,还是被三皇子当成了棋子?她是知情的,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她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叶梵殊把证据锁进密室的暗格里,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弑鸠刀。刀身很白,白得像雪。烛光映在上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暖色,让冰冷的刀身有了一丝温度。
她把弑鸠刀从鞘中抽出来,举在眼前,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人的脸,但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轮廓。
她把刀插回鞘中。
然后她走出密室,穿过布庄的铺面,推开门,走到街上。
雪还在下。
雪花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睫毛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这条熟悉的街道。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躲在家里烤火,不愿意出来受冻。
偶尔有一两个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脚步很快。
卖烤红薯的小贩还守在街角,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红薯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浓郁,甜丝丝的,混着焦糖的味道。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想走走。密室里待久了,需要透透气。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需要清一清。
她走了很久,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走到城东,从城东走到城西。雪越下越大,从盐粒变成了鹅毛,纷纷扬扬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她的肩头积了一层雪,头发也白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雪人。
她走累了,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扶着桥栏杆,看着桥下的河水。
河水还没有结冰,但已经很冷了,冒着白色的水汽,缓缓地流着,无声无息的。
河面上偶尔漂过一片枯叶,在水流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下游漂去。河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雪,像一串串白色的流苏。
远处的城墙在雪中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影子,像是一幅水墨画里的远山。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在雪地里很难完全无声,踩在雪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你跟着我多久了?”她问。
“从你出布庄开始。”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叶梵殊终于转过身来。
岑以宁站在石桥的另一端,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兜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雪花落在她身上,白色的斗篷和白色的雪融为一体,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雪中的幽灵。
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梅花的红色在雪中格外醒目,像几滴血。
两个人隔着石桥对视着。
桥不长,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但叶梵殊觉得,那十几步比天还远。
“师姐。”叶梵殊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妄川渡的人告诉我的。”岑以宁说,声音很平静,“别忘了,我是妄川渡的尊主。虽然你一直在架空我,但名义上我还是尊主。妄川渡的人,名义上还是听我的。”
叶梵殊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架空你。”她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岑以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什么是你该做的事?监视我?调查我?收集我的罪证?然后有一天,把我交给天子?”
叶梵殊没有说话。她无话可说。因为岑以宁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确实在监视她怡,调查她,收集证据。但不是为了把她交给天子,是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她不至于万劫不复。
但这些话说出来,岑以宁不会信。因为在她看来,监视就是背叛,调查就是陷害,收集证据就是准备动手。
“师姐。”叶梵殊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岑以宁走过来,一步步地走近。她的脚步很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伞面上的梅花在雪中移动,像一朵朵在风中飘动的红花。
“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别查了。翠微茶楼的事,别查了。祁王的事,别查了。北境的事,也别查了。什么都别查了。”
叶梵殊看着她,没有说话。
“把那些证据销毁。”岑以宁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来,伞举在她和叶梵殊之间,将两个人隔开。
“把北境那些东西忘掉。把翠微茶楼的账目烧掉。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周文彬从来没有查过那些账目,当祁王从来没有养过私军,当师父从来没有被下过毒。当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醒来就忘了。”
叶梵殊看着岑以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明知道稻草撑不住她的重量,但还是拼命地抓着,不愿意放手。
“师姐。”叶梵殊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岑以宁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让你放弃。放弃调查,放弃证据,放弃你所谓的‘职责’。我在让你当做没看见,当做不知道,当做这一切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叶梵殊的声音冷了下来,“师父被下毒,跟我没关系?祁王养私军,跟我没关系?你在帮一个要造反的人做事,跟我没关系?师姐,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帮他造反!”岑以宁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能刺穿雪幕,“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叶梵殊追问。
岑以宁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们落下来。
“你只是喜欢他。”叶梵殊替她说完了,“你喜欢祁王,所以你看不见他的错。你喜欢他,所以你替他辩解。你喜欢他,所以你愿意帮他做事,哪怕那些事是错的。师姐,我说得对吗?”
岑以宁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雪花落在她们之间,落在伞面上,落在桥栏杆上,落在河面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下两个人,站在石桥上,隔着一把伞,隔着一段越来越远的距离。
“师姐。”叶梵殊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去跟天子说,我帮你求情。你是北宸令都指挥使,你为朝廷立过功,你不是主谋,你只是被人利用了。天子不会杀你的。最多就是贬官,发配,流放。几年之后,还能回来。你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岑以宁看着她,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重新开始?”岑以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梵殊,你不懂。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从我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回不了头了。我帮他做的事,不止翠微茶楼那一件。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多到如果全部说出来,足够我死十次。”
叶梵殊的心沉了下去。
“你还帮他做了什么?”她问。
岑以宁摇了摇头。
“别问了。”岑以宁说,“你知道了,你也脱不了干系。你不知道,至少还能全身而退。你不是想把那些证据呈给天子吗?呈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及我。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在乎再多走几步。”
她转过身,撑着伞,沿着石桥往回走。白色的斗篷在雪中渐渐模糊,红色的梅花在雪中渐渐远去,像一朵被风吹走的花。
叶梵殊站在石桥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久到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久到石桥上的雪被她的体温融化了,又在她的脚下重新结成了冰。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桥下的河水。
河水还在流,无声无息的。
她又把怀里的那枚玉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很凉,凉得像冰。红线是温的,被她握了一会儿,开始有了温度。
“师姐。”她在心里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雪在下,风在吹,河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