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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妄心言 “她到死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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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静玄的葬礼很隆重。
昭和帝亲自下旨,追封陆静玄为太子少保,赐谥号“忠毅”,以从一品大员的规格下葬。
这是极高的哀荣,太子少保是从一品的虚衔,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地位尊崇,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忠毅”二字,忠是对天子的忠,毅是对信念的毅,一字一板,刻在墓碑上,也算是对陆静玄这一生的一个交代。
朝中大小官员都来吊唁,太子、祁王也派人送了挽联。
太子送的是“国之柱石”,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恭敬。
祁王送的是“忠烈千秋”,字迹潇洒飘逸,据说出自祁王本人之手。
两幅挽联挂在灵堂两侧,一左一右,像两道门神,守在那里,供来客瞻仰。
叶梵殊站在灵堂里,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腰系麻绳,头戴孝帽,向来吊唁的人一一行礼。她的动作很标准,鞠躬的角度、站立的姿势、说话的语气,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悲伤,看不出疲惫,看不出任何情绪。
岑以宁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脸色苍白得像是要晕倒。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风雨中飘摇了一夜的树,随时可能倒下。
她的丧服上沾着几滴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水渍。
她哭了整整三天,从陆静玄咽气的那一刻起,一直哭到下葬。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
她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到眼睛里全是血丝,流到眼眶肿得睁不开。
仆妇们劝她喝水,她不喝,劝她吃东西,她不吃,劝她去休息,她摇头。她就那么跪在灵前,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在流。
叶梵殊不一样。她从始至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至少,没有人看见她掉眼泪。
她站在灵堂里,迎客、还礼、答谢,做所有该做的事,说所有该说的话,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主人,把每一个来客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朝中的同僚、北宸令的旧部、妄川渡的暗桩,还有一些江湖上的人——那些受过陆静玄恩惠的、欠过陆静玄人情的、跟陆静玄有过交情的,都来了。
叶梵殊不认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但她一一行礼,一丝不苟。她的腰弯了无数次,弯到后来已经有些僵硬了,但她依然保持着标准的姿势,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有人小声议论:“叶大人真是能扛,一滴眼泪都没掉。”
“是啊,岑大人都哭成那样了,叶大人连眼圈都没红。”
“也许是心里苦,说不出来。”
“也许是不在乎呢?”
后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叶梵殊听见了。她什么都听见了。她的耳朵是经过训练的,能在嘈杂的环境中分辨出最细微的声音。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含沙射影、那些有意无意的试探,她全都听见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在心里想——不在乎?师父是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比我的命还在乎。
但我在不在乎,不需要让你们看见。你们看见了又怎样?能让我师父活过来吗?
葬礼结束后,宾客散尽,灵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叶梵殊和岑以宁。
她们跪在陆静玄的灵位前,谁都没有说话。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灵位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陆静玄的名字,字是烫金的,在烛光中闪闪发光。
灵位前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炉里的香已经燃了大半,灰白的香灰落在炉底,堆成一小堆。供品是几碟水果和点心,还有一碗面——阳春面,是陆静玄生前最爱吃的,葱花飘在清汤上,面条已经凉了,坨成了一团。
窗外的雨还在下。从葬礼开始就下雨,一直下到现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天地间。雨声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梵殊。”岑以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三天没怎么喝水,没怎么吃东西,嗓子已经沙哑了,说话像砂纸刮过铁板,“师父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
叶梵殊沉默了一瞬。
她在想要不要说真话。说多少真话。
师父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可以说的,有些是不能说的。有些是师父特意交代她听的,有些是师父只想让她一个人知道的。
她和师父之间的谈话,有一部分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不应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说了很多。”叶梵殊说,目光落在灵位上,没有看她,“说让我们好好相处,说让我们互相信任,说让我们把北宸令撑起来。说她是看着我们长大的,知道我们的性子,担心我们以后会闹矛盾。说如果我们闹矛盾了,不管谁对谁错,都要我让着你。”
“就这些?”岑以宁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怀疑。
“就这些。”叶梵殊说。她没有说师父交代她“看着”她的事,没有说师父担心她会走错路的事,没有说师父让她“在必要的时候拦住”她的事。
那些话,是师父对她的私密托付,不是用来传话的。
岑以宁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里,有一种叶梵殊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夹杂着嫉妒和不甘的苦涩。那种苦涩像是一杯放了太多黄连的药,苦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师父有没有跟你说我的事?”岑以宁问,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事?”
“我跟祁王的事。”
叶梵殊沉默了。
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沙沙沙沙的,像在催促什么。
“说了。”叶梵殊最终选择了说实话。因为这是师父交代她做的事——看着岑子怡。
看着她的前提是让她知道自己在被看着。如果她不知道自己被看着,那“看着”就没有意义了。“师父说,让我看着你,在你走错路的时候拉你一把。”
岑以宁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她的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刻骨铭心的苦涩。
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虽然还保持着花的形状,但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
“看。”岑以宁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师父更信任你。”
“师姐——”
“你不用否认。”岑以宁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像是积攒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小到大,师父有什么重要的事,都只告诉你,不告诉我。妄川渡的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知道的比我多。你在妄川渡的地位比我高,你手里掌握的资源比我多,你对妄川渡的掌控力比我强。”
“师父在北境的事,你去了大半年,查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她只放心交给你一个人去办。师父临终前,跟你说了那么多,跟我说了什么?她跟我说了一句——‘以宁,别走错路。’”
岑以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泪水流过她干裂的嘴唇,流过她尖削的下巴,滴在白色的丧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别走错路。”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在发抖,“她到死都在担心我会走错路。她到死都不相信我。她不相信我不会走错路,不相信我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不相信我能把北宸令带好。”
“她到死都在防着我,到死都在让你看着我。她把我当成什么?一个随时可能叛变的叛徒?一个随时可能闯祸的孩子?”
叶梵殊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的话全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她想告诉岑以宁——师父不是不信任你,是太在乎你了。
她怕你犯错,怕你后悔,怕你走上一条不归路。她让你别走错路,不是因为她觉得你一定会走错路,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你了。
她知道你的性子,知道你的弱点,知道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不是不相信你,她是不相信这个世道。这个世道太脏了,会把最好的人染黑。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在她听来,只会是安慰,只会是辩解,只会是“又在替师父开脱”。
岑以宁不想听这些话,她只想听一句话——“师父错了,师父不该不信任你。”但叶梵殊不会说这句话,因为那不是真的。
“师姐,师父不是不信任你,她是——”
“她是什么?”岑以宁转过头来,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得像刀。那双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火,要把一切都烧掉。
“她是觉得我靠不住,觉得我会为了私欲出卖北宸令,觉得我会背叛她,背叛你,背叛所有人!她是觉得我不如你,觉得你比她强,觉得把一切交给你比交给我更放心!”
“师姐!”叶梵殊的声音也拔高了。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从小到大,她一直是那个沉默的、被动的、不争不抢的师妹。
岑以宁说什么,她就听着。岑以宁要什么,她就让着。她从来不跟她争,因为她觉得不值得。但此刻,她觉得有些话不说不行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师父刚走,你就说这些话,你对得起她吗?”
“我说错了吗?!”岑以宁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能刺穿屋顶。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窗外的雨声被她的声音盖住了,只剩下这片尖锐的回响在空气中震颤。
“你知道吗,梵殊,师父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她信任的一直是你!从你八岁来的那一天起,她就把你当成了她的接班人!我呢?我只是一个摆设!一个放在台面上给人看的都指挥使!真正掌权的是你!是你!
妄川渡真正的掌控者是你,不是我。天子的密使是你,不是我。师父临终前交代后事的对象是你,不是我。我算什么东西?一个名义上的都指挥使?一个挂名的尊主?一个被人架空的傀儡?”
叶梵殊站在那里,任由岑以宁发泄。
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知道,岑以宁说的这些话,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一时冲动。
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了,从八岁憋到二十一岁,十三年了。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势不可挡。
如果她现在打断她,只会让那些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话继续憋在心里,越憋越多,越憋越深,最后变成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所以她听着。
听着她把那些积压了十三年的委屈、不甘、嫉妒、愤怒,全部倒出来。像倒一桶发了酵的酒,酒气冲鼻,熏得人头疼,但必须倒掉。不倒掉,桶会炸。
因为岑以宁说得对。
师父确实更信任她。
不是因为她比岑子怡聪明,不是因为她比岑子怡武功高,不是因为她比岑子怡能干。是因为她的欲望小。
是因为她的底线硬。是因为她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去做不该做的事。她不是圣人,她只是懒。她懒得去争,懒得去抢,懒得去算计。
她觉得那些东西不值得她费那个劲。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一会儿觉,多吃一碗面,多练一会儿刀。
而岑以宁不一样。
岑以宁想要的太多了。
她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认可,想要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记住、被所有人称赞。
她的欲望像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停不下来。这团火可以让她变得更强,也可以把她烧成灰烬。
师父不是不爱她,是不敢把整个北宸令的命、整个妄川渡的命、整个金陵城的安危,押在她的欲望上。
因为欲望是会变的。
今天她想要这个,明天她可能想要更大的那个。今天是北宸令都指挥使,明天可能想要更高的权位。当北宸令都指挥使满足不了她的欲望时,她会怎么做?
师父不敢赌。
所以她选择了叶梵殊。
不是因为叶梵殊比岑以宁好,而是因为叶梵殊比岑以宁稳。
她不争不抢,不贪不占,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去冒险。把北宸令和妄川渡交给她,至少不会出大乱子。
这个道理,岑以宁不会懂。因为在她看来,信任等同于偏爱。师父偏爱你,所以更信任你。
她觉得师父不爱她,因为她没有得到师父的“偏爱”。
她不会理解,师父的“信任”不是偏爱,是担忧——担忧她走错路,担忧她将来会后悔,担忧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师父不是不爱她,是太爱她了。因为太爱了,所以怕她出事,怕她犯错,怕她万劫不复。
但岑以宁不会这么想。
她会觉得,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应该信任我。你应该把一切都交给我,让我去闯,让我去拼,让我去证明我自己。
你不应该一边说爱我,一边防着我。那是虚伪的爱,是不信任的爱,是不够深的爱。
她不会理解,有一种爱,叫做“怕”。
“师姐。”叶梵殊说,声音平静了下来,“你说完了吗?”
岑以宁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眼泪还在流。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一匹跑得太久的马,喘不上气来。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说完了。”
“说完了就回去休息。”叶梵殊说,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的平静。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师父的后事还没办完,还有很多宾客要答谢,还有很多丧葬的规矩要走。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休息,你会倒下的。”
岑以宁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那笑容像是一把刀,不是在割别人,是在割自己。
“叶梵殊。”她叫了叶梵殊的全名,不是“梵殊”。在她的嘴里,这两个字变得陌生起来,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师父走了,你不哭,你不难过,你不悲伤。你站在那里,像一个木头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对谁都一样,对师父一样,对我一样,对你自己也一样。你就像一把刀,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没有感情。谁都可以是你的主人,谁握着你的刀柄,你就听谁的话。”
她说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