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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永长眠 她这辈子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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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从叶梵殊的手中滑落,落在被子上,发出一声轻响。手指微微蜷曲着,保持着最后握住的姿势,但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像一只刚刚还在飞翔的鸟,忽然收拢了翅膀,从天空中坠落。
陆静玄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深潭般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光亮。瞳孔散开了,像一潭死水的涟漪慢慢平息,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着什么没有说完的话,但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她死了。
北宸令前都指挥使,妄川渡前任尊主,陆静玄,死于昭和二十一年八月十二日,享年四十七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槐树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街市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太阳还在照常升起,人们还在照常生活,吃饭、干活、睡觉、欢笑、哭泣。
一切都跟刚才一样,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少。
只是少了一个人。
一个人没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叶梵殊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王太医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难过。
他看了陆静玄十几年,从她还是北宸令都指挥使的时候就被皇帝指给她看病,看过她受伤,看过她中毒,看过她一天一天地老去、一天一天地衰弱。
他以为他见惯了生死,但此刻,他还是觉得鼻子酸酸的。
叶梵殊跪在床边,握着陆静玄已经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握着陆静玄的,但那只手已经没有了任何回应。
昨天她握这只手的时候,这只手还会回握她,虽然力气不大,但那种回应是活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握着的是一个没有了灵魂的躯壳的一部分。
她没有哭。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陆静玄的手上,滴在被子上,滴在地上。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是屋檐下的雨水,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觉不到。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什么。
门外传来岑以宁的声音——她已经听到了太医的话,知道了师父的死讯。她的哭声很大,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像一把钝刀在割肉。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着、忍耐着、但实在忍不住了的哭。像是有人把她的心从胸腔里挖了出来,她疼得受不了,但又叫不出来,只能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叶梵殊听见了她的哭声,但没有动。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陆静玄的脸。
师父的脸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累了,让我睡吧。
她这辈子太累了,从小练武,十几岁就进了北宸令,二十几岁就当上了都指挥使,三十几岁接手妄川渡,四十几岁被下毒被追杀。
她像一头牛一样,拉着犁,在田里走了几十年,从不停歇。现在她终于可以停下来了。终于可以不用再管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用再管那些江湖上的血雨腥风,不用再管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永远见不完的人、永远做不完的决断。
她可以睡了。
叶梵殊伸手,轻轻地合上了陆静玄的眼睛。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陆静玄的眼皮在她手指下合拢了,遮住了那双已经没有了光的眼睛。她看起来真的像是在睡觉了,只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师父。”叶梵殊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刮过铁板,“您安息吧。您交代我的事,我会做到的。”
她站起来。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跪得太久了,骨头在抗议。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稳住了身子,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岑以宁靠在门外的墙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她的嘴张着,哭得像个孩子,不顾形象,不顾体面,不顾自己是一军统帅。
几个仆妇在旁边劝她,说“岑大人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怎么都劝不住。她们递帕子给她擦脸,她推开,递水给她喝,她推开,伸手扶她,她甩开。
叶梵殊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师姐。”叶梵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师父的人,“师父走了。哭完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岑以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惊讶和不解的情绪。
“你怎么不哭?”岑以宁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不哭?”
叶梵殊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她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穿过前院,一路上撞见了几个衙役,他们都停下来想跟她打招呼,看见她的脸色,又都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她走到院子的角落里,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
院子的一角有一丛竹子,是陆静玄前年种的,说是喜欢竹子的气节。竹子已经长得很高了,青翠的竹竿在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她蹲在竹子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头。
竹叶的阴影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遮住了大半。
她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地上,滴在泥土里,□□燥的泥土迅速吸收,瞬间就看不见了。
她的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想喊喊不出来,想说说不出来。她只能这样无声地、克制地、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哭。
因为她是叶梵殊。
她是北宸令副指挥使,是妄川渡执妄使,是天子最信任的刀。刀不会哭。刀不需要眼泪。
但她是人。
她是一个失去了师父的、二十一岁的、还在学着如何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人。
她不是一个铁打的机器,她有血有肉,会疼会哭,会在深夜睡不着觉的时候想起师父的笑容,会在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地多摆一双筷子,会在路过师父房间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怕吵醒她,然后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叶梵殊一个人坐在陆静玄的房间,整理师父的遗物。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是陆静玄平时用的那盏铜灯,灯座上刻着一朵莲花,是师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说虽然旧了,但样式好看。
灯焰在微风中摇曳,将房间里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陆静玄的衣服还搭在椅背上,她的书还摊在桌上,她喝水的杯子还放在床头。一切都在,只是人不在了。
陆静玄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衣裳都是灰色的、蓝色的、青色的,没有一件鲜艳的。
她说北宸令都指挥使穿得太花哨不好,会被人说不稳重。几本武功秘籍,《青冥诀》的手抄本,《北宸刀法》的原本,还有一些她自己写的练功心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一些碎银子,用一块蓝布包着,塞在枕头底下,大概有几十两。
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叶梵殊的。
信封上写着“梵殊亲启”四个字,是陆静玄的字迹,笔画依然遒劲有力,但能看出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有些笔画明显歪了,有些字的大小不均匀,能看出她当时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手了。她用尽全力想把字写好,但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叶梵殊拆开信,借着烛光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梵殊,有些事,你现在不必知道,将来自然会知道。师父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一句话——你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刀。不要让别人定义你,包括我,包括天子,包括任何人。”
“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师父绝笔。”
叶梵殊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那里已经有两枚令牌了——青鸟令和曼陀罗令。一枚是师父给的,一枚是天子的。
现在又多了一封信,是师父的遗言。
三样东西,三座山。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因为这三样东西,是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师父留给她的。是她的根。是她在风雨中还能站住的理由。
她在师父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她把师父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箱子里。把师父的书籍一本一本地整理好,按类别排列在书架上。把师父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她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像师父还在的时候一样。只是床上少了个人。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窗外的花圃里,月季还在开着,花瓣上带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师父。”她在心里说,“您放心。不管师姐怎么想,我都会看着她的。她走错路,我拉她。她拉不回来,我——”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还不知道,如果岑以宁真的拉不回来,她该怎么办。
杀她?
那是她的师姐。是跟她一起长大的人,是这世上除了师父之外最亲近的人。
她们一起吃过一碗面,一起在秦淮河边放过河灯,一起在演武场上流汗流血,一起在雨夜里出生入死。
她记得她第一次叫她“师妹”时的样子,记得她给她剥橘子时的仔细,记得她在她说“师姐,谢谢你”时脸上的笑容。
要她对岑以宁拔刀,她下不去手。
但如果不下手,后果是什么?
三皇子在北境养了两千私军,三十架床弩,十门火炮。如果他造反,会有多少人死?那些人是无辜的,他们不该为三皇子的野心陪葬。
他们会像青州城破那晚一样,被杀死在街头,被烧死在屋里,被踩死在马蹄下。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人能幸免。
岑以宁如果是三皇子的同谋,那她也该死。
不,不是“该死”。
是“不得不死”。
叶梵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子怡做了什么,你都不要恨她。”
她不恨岑以宁。
她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了一个那么好的人,走错了路。可惜了一段那么好的情谊,终究要走到尽头。可惜了她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其实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她睁开眼睛,转身走出房间。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花圃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一切都在,什么都跟昨天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一个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跟昨天一样。但她觉得今天的云和天,跟昨天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她低下头,把怀里的信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紧一些。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向前院。
还有很多事要做。灵堂要布置,讣告要发出,丧事要操办。她是师父的徒弟,这些事她必须做。师父活着的时候她没能好好孝顺,死后她要把所有的事都做到最好。这是她能为师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身后,陆静玄的房间门开着,阳光照进去,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
那张床再也没有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