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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御殿深 “叶梵殊。 ...

  •   昭和二十一年六月,昭和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叶梵殊。

      这是叶梵殊第一次以妄川渡执妄使的身份,单独面见天子。

      以前她来御书房,要么是跟着岑以宁来述职,要么是替陆静玄传递消息,要么是执行北宸令的日常公务。每一次她都是站在岑以宁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像一个影子。

      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主角。

      她把北境私军的证据和翠微茶楼的账目整理成两份密报,一份呈给天子,另一份锁在妄川渡总部的密室里,作为备份。

      密报是用北宸令专用的密纸写的,纸张很薄,半透明,像蝉翼。字是用细毛笔写的,很小,密密麻麻,一页纸上能写上千字。

      写完之后卷成细筒,用火漆封口,盖上执妄使的印章。这种密报,除了天子和执妄使本人,任何人都无权拆阅。

      她跪在御书房的金砖地面上,双手将密报举过头顶。刘安从她手中接过密报,转呈给昭和帝。昭和帝接过密报,拆开火漆,展开,一页一页地翻看。

      御书房里很安静。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的雕花格子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菱形的光斑。光斑落在昭和帝的龙袍上,明黄色的丝绸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金光闪闪,鳞爪飞扬。

      书案上的青铜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在空气中缭绕,若有若无,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昭和帝翻看得很慢,每看完一页就放在旁边,拿起下一页。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密报的字里行间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看了好几息,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叶梵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膝盖已经有些发麻了,但她不敢动。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完之后,把密报合上,放在书案上,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杯是景德镇的青花瓷,杯身画着一幅山水——远山近水,一叶扁舟,一个渔翁在船头垂钓。

      昭和帝喝茶的动作很慢,先吹了吹热气,然后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片刻,才慢慢咽下去。

      “叶梵殊。”他说,“你做得好。”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职责。”叶梵殊的声音不高不低,恭谨而不卑微。

      “不是分忧。”昭和帝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茶杯在瓷碟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清脆而短促,“是替朕做朕做不了的事。朕是天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朕不能派人去查自己的儿子,那会被人说朕不慈。朕不能派人去查北宸令都指挥使,那会被人说朕不信任自己的亲军。所以朕需要有人替朕去做这些事。这就是朕建立妄川渡的原因——有些事情,明面上不能做,暗地里必须做。明面上的刀太亮了,会晃眼睛,暗地里的刀才是真正杀人的刀。”

      “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昭和帝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书案上,目光锐利如刀。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瞳孔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像一颗被切割过的宝石,每一个切面都在反射着不同的光。

      “北境私军的证据很充分,朕会让兵部的人去核实。但这件事不能急,打草惊蛇反而会坏事。祁王在北境经营了三年,那支私军藏得很深,不是一朝一夕能连根拔起的。朕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举将这支私军连根拔起。时候未到,不能动手。时候到了,一个都不能留。”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叩,指节敲在紫檀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至于翠微茶楼的账目——”昭和帝顿了一下,目光从叶梵殊的脸上移到桌上那摞密报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来,“你觉得岑以宁有没有问题?”

      叶梵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天子在问她——你师姐有没有背叛你,有没有背叛朕?

      她的回答,可能决定岑以宁的生死。不是可能,是一定。她说有,岑以宁就是死罪。她说没有,岑以宁可能还能活。

      她的嘴,此刻正衔着岑以宁的命。

      “臣不敢妄断。”叶梵殊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账目显示翠微茶楼的银子流向了祁王的产业,但这只能说明银子去了那里,不能说明岑以宁知情。也许她是被人利用了,也许账目被人动过手脚。臣需要更多的时间调查。”

      昭和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御书房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升腾,窗棂上的光斑在缓慢地移动,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叶梵殊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刘安的呼吸,听不见窗外御花园里的鸟鸣。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天子的目光,那道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叶梵殊。”昭和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叶梵殊的心上,“你是不是在替岑以宁开脱?”

      “臣不敢。”

      “你不是不敢,你是不忍。”昭和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一个老人看透了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朕知道,岑以宁是你师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你不忍心看着她出事,朕理解。但你要记住,你是朕的臣子,不单单是岑以宁的师妹。你的忠诚,应该献给朕,而不是献给私人感情。”

      叶梵殊跪下来,双手撑地,额头触地。金砖地面很凉,凉意从额头传遍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臣对陛下的忠诚,从未动摇。”

      “朕知道。”昭和帝说,“否则朕也不会把妄川渡交给你。但忠诚和感情是两回事,朕希望你分清楚。忠诚是硬的,感情是软的。忠诚是冷的,感情是热的。忠诚是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感情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该做的和想做的,往往不是同一件事。”

      “臣分得清。”

      昭和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叶梵殊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御花园里。

      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大朵大朵的,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团团彩色的云。一个太监正在给花浇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生怕浇多了或者浇少了。

      “叶梵殊。”昭和帝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是很要紧但也不完全不要紧的事,“你觉得太子和祁王,谁更适合继承大统?”

      叶梵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

      刚才那个问题,她可以选择回答的方式——说得含糊一些,给自己留一些余地。但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是在赌。
      赌天子想听什么,赌自己的判断对不对,赌说出去的话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砍自己头的刀。

      “臣不敢妄议储君。”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朕让你说。”昭和帝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坐在龙椅上二十二年的人才会有的底气。

      叶梵殊沉默了片刻。

      她在想,天子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是在试探她的政治立场?是在考察她的见识?还是真的在寻求一个答案?天子身边有的是谋士、大臣、智囊团,为什么偏偏要问她一个从二品的副指挥使?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北境的私军,翠微茶楼的账目,三皇子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天子想听听,一个知道这些底牌的人,对太子和三皇子有什么看法。

      “太子仁厚,祁王果敢。”叶梵殊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仁厚者能守成,果敢者能开拓。大晋朝现在需要的,是既能守成又能开拓的人。”

      “你是说两个都不行?”昭和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东西。

      “臣不敢。”叶梵殊低下头。

      昭和帝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无奈。

      苦涩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完美,无奈是因为他没有第三个选择。

      一个皇帝最大的悲哀,不是没有儿子,而是有了儿子却没有一个能用的。

      “你说得对。”昭和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叶梵殊,“太子太软,祁王太硬。一个撑不起江山,一个守不住江山。朕这两个儿子,没有一个让朕满意的。”

      “太子优柔寡断,遇事拿不定主意,被人欺负到头上还想着以和为贵。祁王刚愎自用,听不进不同意见,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一个像棉花,一个像石头。棉花太软,石头太硬。朕需要的是一个既有棉花的韧性又有石头的硬度的人,但这样的人,朕的两个儿子都不是。”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御花园。太监还在给花浇水,弯着腰,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叶梵殊。”昭和帝忽然说,“你觉得昭宁公主怎么样?”

      叶梵殊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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