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旧梦残 叶梵殊仰头 ...
-
叶梵殊从师父房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宣纸上轻轻点了一笔清水。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先是最暗的那些,然后是一些比较亮的,最后连北斗七星都模糊了,只剩下天边那颗启明星还倔强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互相呼应。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早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吸入肺里,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鹅黄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米粒。花圃里的月季也冒出了花骨朵,青青的,紧紧的,还没张开。
她看着这些新生的东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万物都在生长,都在向前,只有她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两难的抉择里,进退不得。
她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忽然看见回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衫,银色的腰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暮色将明未明,光线很暗,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身影。那是刻在她骨头里的记忆,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岑以宁。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可能一夜,可能只是一会儿。她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叶梵殊注意到她的肩膀是绷紧的,下颌的线条也绷得很硬。
“师姐?”叶梵殊走过去,“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还是没睡?”
岑以宁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来,看着叶梵殊。
月光已经淡了,天色将明未明,两个人的脸都在朦胧的光线中看不真切。但叶梵殊能看见岑子怡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哭了很久之后被泪水洗过的那种亮。
“梵殊。”岑以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不是在查我?”
叶梵殊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回廊的中间,离岑以宁还有五六步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根柱子,柱子上还挂着去年元宵节的灯笼,纸已经褪色了,竹篾也有些变形,但还顽强地挂在上面,在风中轻轻晃动。
“你是不是在查翠微茶楼的账目?你是不是在查我跟祁王之间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是不是——”岑以宁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叶子,“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东西?”
叶梵殊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字在嘴边转了几圈,怎么都吐不出来。
说“是”,那是对岑以宁的背叛,是把她们之间最后的那点信任彻底撕碎。说“不是”,那是撒谎,是在岑以宁面前编织另一个谎言。
她这辈子说过很多谎,对敌人说过,对同僚说过,甚至对天子说过。但她从来没有对岑子怡说过谎,一次都没有。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师姐。”叶梵殊说,声音很平静,“你希望我怎么做?”
岑以宁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叶梵殊会这样反问。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大了些,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个被人突然问住了的学生。
“你希望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叶梵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还是希望我帮你瞒下去?还是希望我去查得更深,把一切都查个水落石出?”
岑以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师姐,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叶梵殊说,“你说了,我就照做。”
岑以宁的眼眶红了。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像两颗随时会掉下来的珠子。她的嘴唇哆嗦着,鼻子翕动着,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决堤的大坝,水已经漫到了坝顶,随时可能冲出来。
“梵殊,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有在逼你。”叶梵殊说,声音依然平静,“我是在给你选择。你可以选择让我继续查,也可以选择让我停下来。你说了算。你说继续查,我就继续查。你说停下来,我就停下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岑以宁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咬得很用力,下唇被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她在忍,像她忍所有的事情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往肚子里咽,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脆弱。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查。”岑以宁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你继续查。查个水落石出。”
叶梵殊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岑以宁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淡紫色的裙摆在晨风中飘起,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翅膀在风中扑腾着,跌跌撞撞地飞远了。她的脚步声在回廊的青砖上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叶梵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天色渐渐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金红色,像有人在天边点燃了一把火。那火越来越大,越来越旺,从金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火红,把半边天都烧着了。云层被染成了各种颜色——近处的橘红,中间的粉紫,远处的靛蓝,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太阳快要出来了。
叶梵殊仰头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觉得自己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不是太阳。
是别的东西。
是某些她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那些东西曾经像石头一样硬,像铁一样坚固,像山一样不可动摇。但现在它们正在碎裂,正在崩塌,正在化为齑粉。她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叶梵殊没有回房间。
她去了北宸令衙门后院的练功房。练功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青砖,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蒲团,是她平时打坐用的。她坐在蒲团上,把焚寂刀横在膝上,用那块白色的手帕慢慢地擦拭着刀身。
手帕是岑以宁的。就是她在演武场练完刀之后,岑以宁递给她擦汗的那块。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一朵小小的梅花用了好几种颜色的线,从花心到花瓣层层递进。
她一直留着,洗过几次,梅花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从粉红变成了淡粉,又从淡粉变成了几乎看不清的白色,但针脚还在,那朵花的轮廓还在。
她擦了很久。从刀尖擦到刀柄,又从刀柄擦到刀尖,一遍一遍地擦,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刀身上没有任何污渍,擦与不擦没有任何区别,但她就是停不下来。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自己的手有事干,需要让自己的脑子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烛光在她身边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她一个人的影子在空旷的练功房里显得格外孤单,像一只找不到同伴的孤雁。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岑以宁。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面容清丽,眉目如画,站在演武场上,手里拿着一把剑,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光芒四射。
她看着叶梵殊,目光里带着一丝挑剔,说“她看起来很弱”。
那时候叶梵殊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好看,但嘴真毒。
想起她们第一次对练。
岑以宁一剑刺过来,剑尖在距离她鼻尖半寸的地方停住,她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问她为什么不躲,她说“因为你又不会真的刺我”。
岑以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叶梵殊第一次看见岑以宁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一样明媚的笑。
后来岑以宁告诉她,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看穿。
想起元宵节在秦淮河边放河灯。
岑以宁的河灯上写着“愿师父长命百岁”,她的河灯上写着“愿我变得很强很强”。两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飘远,灯光在水面上摇曳,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她问她怎么不写具体的,比如要多强。她说强到没有人能再欺负我。
她又问只有这个?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强到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岑以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想保护谁。
但叶梵殊在心里想——那个人是你啊,师姐。
想起那些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们像两把被放在一起淬火的刀,在火中烧得通红,然后在冷水中淬炼,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色的蒸汽。她们一起变硬,一起变锋利,一起变得越来越像现在的自己。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们会一起变老,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喝着茶回忆当年。师父走了之后,她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她会看着她嫁人,会看着她生孩子,会看着她的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会像师父对她那样,对那些孩子说“你娘年轻的时候啊……”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岑以宁还会不会让她看到那些。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有机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她一起回忆当年。她不确定她们之间的关系还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烛火跳了一下,火苗猛地蹿高,又缩了回去,差点熄灭。叶梵殊伸手护住烛火,等它稳定下来,才收回手。
她把焚寂刀插回鞘中,放在身边。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握在手心里。玉很凉,凉得像冰。红线是温的,被她握了一会儿,开始有了温度,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她用拇指摩挲着红线的纹路,感受着那细密的凹凸感。红线缠得很精细,每一道纹路都严丝合缝,看得出来是高手匠人的手艺。
这块玉本来是两块的,一块刻着“梵”字,一块刻着“宁”字,雕成了两半,又被红线箍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她的手指在“宁”字上停了很久。
“师姐。”她在心里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烛火在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叶梵殊在练功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焚寂刀挂在腰间,把手帕叠好放进怀里,把碎玉贴在心口。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走出练功房。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花圃里的月季花骨朵又大了一些,有一朵已经微微张开了,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梵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证据要整理,天子要面见,决断要做。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已经回不去的从前。她只能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她走过回廊,路过岑以宁的房间时,门关着。她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想敲门,但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她不知道岑以宁在不在里面。不知道她是在睡觉还是已经出去了。不知道她见了自己会说些什么。不知道她们之间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话。
她把手放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门始终没有开。
叶梵殊走出北宸令衙门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皇宫的金色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里有她的天子,有她的使命,有她必须去做的事。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怕不怕,不管她是不是已经心力交瘁,她都得去。因为她不是普通人了。她是北宸令副指挥使,是妄川渡执妄使,是天子的刀。
刀没有选择的权利。
刀只能执行命令。
她迈开步子,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北宸令衙门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