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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局中刃 一个走向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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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公主。
昭和帝说的是卫执缨,他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十六岁。
卫执缨的生母是一个宫女,姓林,据说是江南富商嫡女,长得很是秀丽,入宫后被昭和帝宠幸过几次,怀了卫执缨。但林氏身份太低,没有被封妃,一直以宫女的身份住在宫里。
卫执缨出生后不久,林氏就病死了,据说是产后虚弱没有调理好。
卫执缨从小在宫中长大,不受宠,不被重视,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她住在皇宫东北角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跟其他公主的住处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她没有专门的奶娘,没有专门的教习师傅,甚至连每月的例银都比其他公主少。宫里的人提起她,都说“那个宫女生的”。
叶梵殊见过卫执缨几次。
在宫中的宴会上,她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东西,不跟任何人说话。她的长相随了她的母亲,不算特别出众,但一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那种亮不是宝石的亮,是星星的亮,远远的,冷冷的,但很坚定。
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咬,慢慢地嚼,不像其他公主那样端着架子、讲究排场。她就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注意,但它自己就长了,而且长得还挺好。
叶梵殊没有跟卫执缨说过话,但她注意过卫执缨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是一双很适合握剑的手。不是那种养在深宫、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该有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子,虎口和掌心都有,那是长期握兵器才会磨出来的茧子。叶梵殊自己手上就有,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练剑干什么?
叶梵殊当时没有多想。宫里有些公主也学武,说是强身健体,没什么奇怪的。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赵宁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在深宫里不受宠的公主,没有母妃的庇护,没有父皇的宠爱,没有外戚的支持,她凭什么活到今天?凭什么在尔虞我诈的后宫里活到十六岁?她一定有自己的本事,有自己的底牌。
“陛下。”叶梵殊说,“臣对公主了解不多,不敢妄加评论。”
“了解不多?”昭和帝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狡黠,有试探,还有一种“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笃定,“你确定?”
叶梵殊的心猛地一沉。
天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他知道妄川渡调查过昭宁公主?知道叶梵殊在暗中关注过公主的动向?还是知道公主练剑的事?
妄川渡的调查是绝对保密的,除了她和水鬼,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天子不应该知道。
除非——天子也在关注昭宁公主。
这个念头在叶梵殊脑子里一闪而过,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很多细节。
“朕不是要问你对公主的看法。”昭和帝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朕是要告诉你,如果有一天,太子和祁王都靠不住,朕还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昭宁公主,卫执缨。
叶梵殊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很多遍,终于品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一句随口说的话,这是一个皇帝在做最后的安排。他在告诉他最信任的臣子——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如果那一天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昭和帝不是在跟她闲聊,他是在给她传递一个信息——如果未来有一天,朝堂上的局势发生了剧变,如果太子和祁王都死了或者都废了,如果朝堂上的势力重新洗牌到没有人能收拾的局面,她可以去找昭宁。
昭宁是他的女儿,流着他的血,有这个资格。昭宁有手腕,有心机,有耐心,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
叶梵殊不知道昭和帝为什么选择告诉她这个。也许是因为信任,也许是因为试探,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在黑暗中最忠诚的眼睛和耳朵来见证他的选择。也许是三种都有。
她没有问。
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知道太多了,你就变成了别人的靶子。她不想当靶子,她只想当刀。刀不会被瞄准,因为刀在暗处。
“臣记住了。”叶梵殊说。
昭和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退下吧。”
叶梵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出御书房。她的动作很标准,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御书房里那种压迫感太强了,强到她每根骨头都在叫疼。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形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肩上,让你不得不弯着腰走路。刚才在里面不觉得,出来了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沿着宫墙往外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遇上了岑以宁。
她穿着一身麒麟服,腰悬金牌,正准备去御书房觐见。
麒麟服是北宸令都指挥使的官袍,深蓝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麒麟,袖口和领口镶着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今天梳了一个很高的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旁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阳光只能从头顶的一线天中漏下来,照在甬道里,明暗分明。一半是光,一半是影。叶梵殊站在影子里,岑以宁站在光里。
“师姐。”叶梵殊先开口。
“梵殊。”岑以宁看着她,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你刚从御书房出来?”
“嗯。”
“皇上找你什么事?”
“例行问话。”叶梵殊面不改色地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问北宸令最近的情况,问妄川渡的事务。”
岑以宁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叶梵殊在说谎吗?也许知道。但她没有戳穿。就像叶梵殊知道她在说谎也没有戳穿一样。
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有些话不必说穿,说穿了大家都不好看。
“师姐。”叶梵殊说,“你去找皇上,是为了什么事?”
岑以宁沉默了一瞬,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实话。
“祁王让皇上把北境边务交给他处理,皇上找我来问意见。”岑以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到。但甬道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和她们身后长长的影子。
叶梵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皇子主动请缨去北境。
北境有他的私军。两千人,三十架床弩,十门火炮。如果三皇子去了北境,私军的事就瞒不住了。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
“师姐。”叶梵殊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很少在岑以宁面前流露的急切,“你不能同意。”
岑以宁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叶梵殊顿了一下,不能说北境有私军的事,那是最高机密。天子明确告诉过她,北境私军的事在查实之前不准对任何人透露,包括岑以宁。
如果她说了,不仅仅泄密,更是抗旨不遵,是要掉脑袋的。
“因为北境太危险了,祁王是皇子,不能以身犯险。北境那边常年有北狄骚扰,边军跟北狄打了几十年,谁去了都有可能回不来。他去了,万一出了事,皇上怎么办?朝堂怎么办?”
岑以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嘴角的弧度有些歪,像是在说“你以为我会信这个”。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祁王了?我记得你以前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你说他城府深,说他心狠手辣,说他接近我是另有所图。现在怎么突然替他说话了?”
“我不是关心他。”叶梵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我是关心你。你如果支持祁王去北境,万一他在北境出了事,你就是那个把他推进火坑的人。皇上会怪你,朝臣会骂你,祁王党的人会恨你。你会里外不是人,怎么做都是错。”
岑以宁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叶梵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惊讶和犹疑的情绪。
她在想——叶梵殊说的有道理吗?还是在掩饰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她不知道?
“梵殊。”岑以宁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三皇子为什么想去北境。”
叶梵殊的心跳得更快了。
岑以宁知道?她知道三皇子在北境有私军?她知道三皇子的真正目的是去接管那支军队?还是她在试探?试探叶梵殊知道多少,试探叶梵殊手里有什么证据,试探妄川渡的调查进展到了哪一步?
她不能确定。
“我不知道。”叶梵殊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知道,这件事你不能支持。”
岑以宁看了她很久。久到甬道里的阳光从她们中间移到了她们身后,久到宫墙上的青苔在日光中变了颜色。
“好。”岑以宁说。
她越过叶梵殊,继续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麒麟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金牌在腰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叶梵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岑以宁的麒麟服上,金色的麒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活了一样,要挣脱衣料的束缚飞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远,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叶梵殊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人心隔肚皮。
这句话,她小时候就听过,但从来不信。那时候她以为,人心是可以看透的,只要你够了解一个人,你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人心是不可测的,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其实你了解的是她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她不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就像一座冰山,你看到的是水面上的那一小部分,水面下的那一大部分,你永远看不见。
叶梵殊站在原地,看着岑以宁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甬道里的阳光已经完全移走了,只剩下阴影。宫墙上的青苔在阴影中变成了深绿色,像一层厚厚的绒布。远处传来太监的吆喝声,喊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很慢,像是在拖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拖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她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看见宫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见过很多人、在心里藏了很多秘密的那种人。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在这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昭宁公主,卫执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本书,书脊朝上,叶梵殊瞥了一眼,看见《孙子兵法》《六韬》《三略》几个字。
昭宁看着叶梵殊,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稍纵即逝。
然后她转身,朝着皇宫东北角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竹子,虽然瘦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
叶梵殊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她忽然想起昭和帝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太子和祁王都靠不住,朕还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昭宁公主。
叶梵殊站在那里,把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岑以宁走向御书房的背影,和昭宁公主提着一篮兵书走在宫墙下的背影。
一个走向权力,一个走向沉默。一个光芒四射,一个黯淡无光。
但谁也不知道,哪个会走到最后。
叶梵殊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走回了北宸令衙门。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御书房的对话让她更加坚定了——她必须查清楚一切,然后做出选择。不管那个选择是什么,不管它会伤害多少人,不管它会让她失去什么。
因为她没有选择。
从她接下执妄使令牌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选择了。
刀没有选择的权利。
刀只能执行命令。
但刀可以选择砍向谁。
叶梵殊握紧了腰间的霜寒刀,刀鞘的冰凉透过掌心传遍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走向北宸令衙门的大门,身后,宫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