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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诉心惧 “怕我查到 ...

  •   陆静玄听完叶梵殊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藤椅上,身上的薄毯滑落了一半,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毯子是岑以宁去年冬天给她买的,驼绒的,据说是从西域运来的,又轻又暖,花了不少银子。陆静玄很喜欢这条毯子,说比宫里赏赐的那些绫罗绸缎都暖和。

      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蓝色的血管,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血管的纹路曲曲折折,分叉又交汇,像一条条不知流向何处的小河。

      她的手指已经有些变形了,关节肿大,指甲发灰,那是霜寒毒留下的后遗症之一。太医说这不算严重,至少手指还能动。陆静玄自己倒是不在意,说人老了总会有这毛病那毛病,能用就行。

      “梵殊。”陆静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想怎么办?”

      叶梵殊站在师父面前,背脊挺得笔直。她已经把这些天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了一份卷宗,厚厚的一摞纸,用线装订好,放在师父面前的小桌上。卷宗的封面上没有写字,只有一道折痕,是叶梵殊反复翻阅留下的。

      “先把证据整理好,呈给陛下。”叶梵殊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然后等陛下的指示。”

      “你确定要这么做?”陆静玄抬起头,看着她的徒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担忧,还像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师父,我能做的都做了。我查了一个月,查到的证据都在这里。”叶梵殊指着桌上那摞厚厚的卷宗,“翠微茶楼的三十万两银子,流向了三皇子的产业。师姐跟我说这些银子是捐资助学的,但账目上没有捐资助学的记录。要么她在骗我,要么账目被人动过手脚。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件事都必须让陛下知道。”

      陆静玄看着那摞卷宗,目光复杂。她的手指在卷宗的封面上轻轻叩了叩,指节敲在纸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梵殊。”陆静玄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师姐她可能也是被人利用了?她可能真的以为这些银子是捐资助学的,她可能不知道祁王在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

      “祁王这个人,城府极深,做事滴水不漏。他想利用一个人,不会让对方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他会让对方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一件有意义的事、一件利国利民的事。他会说很多漂亮话,画很多大饼,让被利用的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还以为自己是在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叶梵殊沉默了。

      她想过了。

      她想过所有可能。

      也许岑以宁真的不知道,她只是被三皇子利用了。也许那些账目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想陷害岑以宁。也许这一切都是个误会,她查到的证据都是假的。也许明天岑以宁就会拿来一摞捐资助学的凭证,笑着说“你看,我说的是真的吧”。

      也许,也许,也许。

      但“也许”不能当证据。“也许”不能呈给天子。“也许”不能说服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也许”不能救岑以宁的命。

      “师父。”叶梵殊的声音有些涩,“如果师姐真的只是被人利用,那陛下查清楚之后,自然会给师姐一个清白。我呈上去的不是对师姐的指控,是事实。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师姐清者自清,不需要担心。清白的不会被冤枉,有罪的逃不掉。这不是我们北宸令一直信奉的信条吗?”

      “你说得对。”陆静玄点了点头,但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子怡真的有问题,你把证据呈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叶梵殊没有回答。

      她当然想过。

      如果岑以宁真的有问题,这些证据足够让她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勾结皇子、经手赃款、欺君罔上,随便哪一条都是死罪。三皇子倒台的时候,他的党羽会被清洗得一干二净,岑以宁作为他的同谋,不可能幸免。

      而叶梵殊,就是那个递刀的人。

      是她亲手把这些证据呈上去的,是她亲手把岑以宁送上了绝路。朝堂上的人会说她大义灭亲,会说她铁面无私,会说她是女帝最忠诚的臣子。但那些话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她亲手毁了自己的师姐。

      “师父。”叶梵殊说,“如果师姐真的有问题,我瞒着不报,那就是包庇。包庇罪,我也担不起。到时候不仅师姐要死,我也要死,北宸令上下都要受牵连。我不能拿这么多人的命去赌师姐的清白。”

      陆静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那是一种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学会了做艰难决定时的复杂情绪。既高兴她终于能独当一面,又心疼她必须承受这些不该她承受的东西。

      “梵殊。”陆静玄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凉得像冰,“你长大了。你真的长大了。”

      叶梵殊跪在师父面前,把头靠在师父的膝盖上。膝盖很瘦,骨头硌得她的额头有些疼,但她没有动。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师父的温度,感受着师父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那只手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猫。她想起小时候,刚到北宸令的那段日子,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师父就是这样坐在床边,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直到她睡着。

      那时候她觉得师父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人,什么都能扛住,什么都难不倒她。现在她知道了,师父不是强大,是能忍。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所有的泪都憋回去,把所有的痛都藏在心里,不让人看见。

      “师父。”叶梵殊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的缝隙中传出来,“我怕。”

      “怕什么?”

      “怕我查到的这些证据是真的,怕师姐真的跟三皇子勾结,怕有一天我不得不亲手——”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陆静玄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梵殊。”陆静玄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当年收你为徒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叶梵殊抬起头,看着师父。陆静玄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下颌的轮廓已经不太分明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虽然有了裂纹,但依然能反射出光。

      “我不是神仙,不会算命。”陆静玄说,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我看人看了几十年,什么人心,什么人性,我太清楚了。你师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强了。她想要最好的,她觉得自己配得上最好的。这种心气,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她不会甘于平庸,不会像那些混吃等死的人一样得过且过。坏事是,当她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她努力就能得到的时候,她可能会走捷径。”

      陆静玄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叶梵殊。

      “而你不一样。你从来不觉得什么东西是非要不可的。你活着就行,能吃饱就行,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就行。你的欲望很小,所以你的底线很硬。你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去做不该做的事,因为你觉得不值得。不是因为你品德高尚,是因为你懒。你懒得去争,懒得去抢,懒得去算计。你觉得那些人争来争去的样子很可笑,为了一个位子、一个头衔、一点银子,争得头破血流,值得吗?”

      叶梵殊不知道该说什么。师父说得对,她确实是懒。她懒得跟人争,懒得跟人抢,懒得去算计那些有的没的。她觉得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一会儿觉,多吃一碗面,多练一会儿刀。这些东西比什么权力、地位、名声都实在。

      “不是不值得。”叶梵殊说,“是我怕。我怕做了不该做的事,会失去我已经拥有的东西。”

      “比如?”

      “比如师父,比如师姐,比如北宸令。”叶梵殊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些东西,比任何荣华富贵都重要。”

      陆静玄的眼眶红了。

      她把叶梵殊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叶梵殊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把脸埋在师父的肩窝里。

      师父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她有些不舒服,但很温暖,像冬天里的炭火。她闻到了师父身上熟悉的味道——草药、墨香、还有一点点淡淡的桂花油。那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梵殊。”陆静玄的声音哽咽了,“你是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叶梵殊没有说话。

      她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师父怀里,听着师父的心跳。

      心跳很慢,比正常人慢很多,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在慢慢停摆的钟。

      太医说这是霜寒毒对心脏的损伤,无法逆转,只能维持。

      陆静玄自己倒是不在意,说人总有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能在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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