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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疑根深 怀疑就像一 ...

  •   岑以宁接过那张纸,展开,借着月光看了看。她的脸色在看清纸上内容的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夹杂着意外和恼怒的冷硬。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拿着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张纸是从哪儿来的?”岑以宁问,声音压得很低。

      “江南道新来的巡抚周文彬,在清查沈文渊旧部的资产时,查到了东海碧水阁的暗账。”叶梵殊说,声音依然平静,“这笔银子,是沈文渊贪墨案里流向祁王府的那三成银子中的一部分。它从沈文渊手里流出来,进了东海碧水阁,然后分三次送进了翠微茶楼。”

      岑以宁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纸张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在抗议。

      “梵殊。”岑以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叶梵殊说。

      岑以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慢慢地吐出那口气,像是在做某种需要极大勇气的事。

      “沈文渊贪墨案发之后,祁王找到了我。”岑以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沈文渊是他的门人,沈文渊出了事,他也难辞其咎。他想把沈文渊贪墨的银子退还给朝廷,但不能直接退。太明显了,会被人当成做贼心虚。朝堂上那些人,正愁找不到他的把柄,如果把银子直接退回去,那些人会说他是在销毁证据,会说他跟沈文渊是一伙的。所以他想了另外一个办法——通过翠微茶楼,把银子以‘捐资助学’的名义,分批捐给朝廷。”

      岑以宁顿了顿,看着叶梵殊的眼睛。

      “那三成银子,总共三十万两,已经捐了二十万两,还有十万两在茶楼的账上。我本来打算今年年底之前全部捐完。捐资助学的凭证都有,每一笔银子都有据可查。捐给了哪些学堂,用于什么项目,经办人是谁,都有记录。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让人把凭证拿来给你看。”

      她说完,看着叶梵殊,等着她的反应。

      叶梵殊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爬山虎叶子在风中摩擦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脸照得苍白。

      “师姐。”叶梵殊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

      “三皇子找你商量这件事的证据。捐资助学的凭证。银子的去向记录。你说的每一个字,都需要证据来证明。”

      岑以宁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一尊玉雕,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梵殊,你不信我?”

      “我信你。”叶梵殊说,声音依然平静,“但信你和信证据是两回事。你是北宸令都指挥使,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位置上,光有信任是不够的。信任是靠不住的,人心会变,感情会淡,只有证据是硬的。你今天说三皇子找你商量这件事,明天你拿不出证据,别人就会说你是编的。你今天说捐资助学的凭证都有,明天你拿不出来,别人就会说你在撒谎。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我在乎事实是什么。”

      岑以宁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北风,冷得能冻住人的骨头。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眼睛没有笑,眼睛还是冷的,像两块冰。

      “叶梵殊。”她叫了叶梵殊的全名,而不是“梵殊”。在她口中,这两个字变得陌生起来,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你是不是觉得我跟祁王之间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是不是觉得我收了他的银子,替他办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背叛了北宸令,背叛了师父,背叛了你?”

      叶梵殊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她答不上来,而是因为她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对。

      她如果说“是”,那是对她的不信任,会彻底撕裂她们之间的关系。她如果说“不是”,那是在自欺欺人,因为她的心里确实有了怀疑。

      怀疑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去,就会生根发芽,越长越大,你不管它,它自己就会长。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而沉默,在某些时候,比任何回答都更伤人。

      岑以宁看着她的沉默,眼眶微微泛红。她的鼻翼翕动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好。”岑以宁把那张纸甩回叶梵殊怀里,“你不信我,那你去查。查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快到玉簪在月光中划过一道白光。她的背影在巷口一闪,消失在了朱雀大街的灯火中。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青石板路,划破了暮色,划破了叶梵殊的心。

      叶梵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看着岑子怡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风吹过,巷子两旁的爬山虎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嘲笑什么。一张纸从她手里滑落,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青石板路上。

      她蹲下来,把纸捡起来。

      纸上那行字被她的手指揉得有些模糊了——“昭和十八年三月,东海碧水阁,十万两,分三次,翠微茶楼。”

      她把纸叠好,重新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

      墙很凉,凉意透过衣裳传到后背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墙角有一丛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湿漉漉的,像是刚浇过水。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有坑、却不得不往里跳的无力感。是那种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却还要假装不知道的疲惫。是那种明知道这段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缝、却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自欺欺人。

      她不想查岑以宁。

      她不想知道岑以宁跟三皇子之间到底有没有问题。

      她不想做那把刀。

      但她没有选择。

      因为她是执妄使,是天子的刀,是师父托付的守夜人。她可以不做,但她不能不做。因为不做,比做更可怕。不做,意味着放任。放任岑以宁越走越远,放任三皇子为所欲为,放任那些无辜的人去死。

      她不能放任。

      所以她只能查。

      不管结果是什么,不管那个结果会不会让她后悔一辈子,她都得查。

      夜风吹过,巷子里的爬山虎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叶梵殊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

      从那天起,叶梵殊开始暗中调查翠微茶楼的事。

      她动用了妄川渡在金陵最精锐的暗桩,查翠微茶楼的每一笔账目,查每一个进出茶楼的客人,查岑以宁每一次去茶楼的时长和目的。她不想查,但她必须查。

      因为如果岑以宁说的是真的——银子真的是以捐资助学的名义退还朝廷的——那一切都好办。

      她只需要找到捐资助学的凭证,就可以证明岑以宁的清白。那三十万两银子就有了合法的去向,翠微茶楼就只是一个被三皇子利用的工具,岑以宁就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但如果岑以宁说的是假的——如果那三十万两银子不是捐资助学,而是流向了别的地方;如果翠微茶楼不是被利用,而是主动参与;如果岑以宁不是棋子,而是同谋——

      叶梵殊不敢想那个“如果”。

      她把它压在心底,压在青鸟令和曼陀罗令下面,压在那枚太极玉下面,压在焚寂刀下面。她用所有能压的东西把它压住,不让它冒出来。

      但它还是在冒。像春天的野草,你拔了它,它又长。你烧了它,它又长。你把它连根拔了,它还是长。因为它已经生根了,根扎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查了一个月,妄川渡的暗桩把结果摆在了叶梵殊面前。

      翠微茶楼的账目上没有“捐资助学”的支出记录。

      三十万两银子进了茶楼之后,去向不明。账目上只记录了“支出”二字,没有写支给了谁、用于什么目的。没有捐资助学的凭证,没有经办人的签名,没有任何能证明这笔钱去了哪里的文件。只有“支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羽毛,盖住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去向。

      叶梵殊翻看着那些账目,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这一页记录了一笔银子的去向——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五万两银子,支给了“王记布庄”。

      王记布庄。

      叶梵殊知道这个布庄。

      它在金陵城西,是一家老字号的布庄,开了几十年了,口碑一直不错。铺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因为它的布料质量好、价格公道,在金陵城的百姓中有很好的声誉。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为人随和,见谁都笑嘻嘻的,逢年过节还给附近的穷人家送布,是街坊邻居口中的大善人。

      但叶梵殊知道,王记布庄的幕后东家,是三皇子卫衍的另一个奶兄——跟之前被砍头的孙茂才一样,也是祁王府的人。王老板只是台面上的幌子,真正说了算的人不在布庄里,在祁王府里。

      这笔银子,从翠微茶楼流向了王记布庄,而王记布庄是三皇子的产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岑以宁通过翠微茶楼,把沈文渊贪墨的银子,转手给了三皇子。

      这跟她说的“捐资助学”完全对不上。“捐资助学”是把银子给朝廷,给学堂,给需要帮助的学生。而“王记布庄”是把银子给了三皇子,给了三皇子的私人产业,给了那个在北境养了两千私军、随时可能造反的人。

      叶梵殊闭上眼睛,把账目合上。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木纹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那些涟漪在她眼前放大、扩散、旋转,像要把她吸进去。

      她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但证据就在她面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每一条记录都有日期、有数额、有去向,盖着翠微茶楼的印章,有经办人的签名。这不是伪造的,这是真的。

      她想找岑以宁对质,想听她亲口告诉她这些账目是伪造的、是有人在陷害她。但她也知道,如果她去找岑以宁,她会给她一个解释。那个解释可能会很合理,很动听,听起来无懈可击。

      但叶梵殊不知道那个解释是不是真的,因为解释只是一句话,而证据是一摞纸。一句话可以随风飘散,一摞纸却可以在桌上一字排开,一条一条地对着看,一条一条地核实。

      相信一个人,还是相信一摞纸?

      她选了纸。

      不是因为她不信岑以宁,是因为她不敢再信了。

      信任这种东西,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哪怕你把它拼回去,裂缝也还在那里。每一次你看向那面镜子,都能看见那些裂缝,提醒你它曾经碎过。你以为你已经忘了,但裂缝在那里,你一看就能看见。

      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在镜面上,把完整的映像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不同的岑以宁,每一个都像是真的,每一个又都不像真的。

      叶梵殊把账目锁进柜子里,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杯底还有几片茶叶,蜷缩着,像几只小小的虫子。

      她站起来,想去倒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天旋地转。眼前的门框在晃动,地面在起伏,像坐在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船上。她扶住门框,稳了稳身子,闭上眼睛,等了几息,眩晕才慢慢退去。

      不是生病,是心力交瘁。

      她这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一直在查这些账目,查得头疼欲裂,查得眼睛都快瞎了。她的眼球干涩得像砂纸,每眨一下眼都觉得在磨。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她的脖子僵硬得像块木板,稍微转动一下就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但她不能停。

      因为只要她一停下来,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那些账目、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证据,会像蚂蚁一样爬满她的脑子,爬满她的心,把她啃得干干净净。

      “叶梵殊。”她对自己说,“你不能再拖了。你必须做一个决定。”

      她做了决定。

      她把这个决定,带到了陆静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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