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时》乔北南南南

11、时 (2) 虞时，不用

　　12.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动，周围人声喧闹，到处是成年人的嬉笑和小孩子清脆的叫嚷声。

　　虞时站在梁砚明身侧，离得很近，近到她一偏头就能看见他握着小电扇的手。

　　蓝天白云，人海茫茫。

　　这放进电影电视剧里会显得很有宿命感，而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伤感。

　　很突然，甚至在伤感什么，虞时都说不太清楚。

　　可她向来如此，在快乐的时候总要分心去担心没发生的“失去”。

　　担心这种快乐什么时候就会失去，更烦恼失去之后自己能否适应。

　　她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

　　爸妈带着刚上小学的她去锦江乐园，那时游客并没有很多，付女士就给钱让她自己去买个冰淇淋，可她却抗拒地攥紧大人的手始终不肯松开。

　　付女士嘲笑她胆小，老虞却夸她谨慎。但她自己清楚，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把事情预想得很坏，只是为了给自己懦弱的选择找个借口。

　　她总是在消化自己阴晴不定的情绪，负担很重，也知道这样不好，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梁砚明手里的小电扇“呜呜呜”地转着，不大的风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几缕横跨过眼睛，恍惚了视线。

　　虞时终于从自己的世界抽身，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矫情。

　　而此刻，梁砚明的声音恰好从头顶落下：“糟糕，我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虞时抬眼看他，空下的手指搓了搓，感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衣摆的触感：“什么？”

　　他指了指前方，一脸严肃：“遮阳伞。”

　　虞时松了口气：“没事，我带了。”

　　她抬手去脱包带，想把双肩包转到身前。下一瞬，肩头一轻，背包已然被梁砚明稳稳接了过去。

　　“我提着，你来拿。”

　　虞时的小背包看着小巧，却鼓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遮阳伞充电宝，粉饼口红补水喷雾，甚至就着空隙还塞了个小水杯进去。

　　梁砚明单手提着背包，举到和虞时胸口平齐的位置，等着她动作。

　　虞时连忙伸手翻找，指尖在包里到处摸索。擦过水杯的外壁，又碰到纸巾包装，动作细碎且拘谨。

　　梁砚明没有催她，也没有多余的话语，步步后退着前进，同时替她挡住另一边挤过来的人群。

　　狭小的距离里，两人挨得很近，风扇吹出的风萦绕在彼此之间，虞时觉得更热了。

　　但好在下一瞬她终于摸到了伞。

　　虞时拿出折叠伞，拉上拉链。梁砚明则顺势将背包挎到了自己肩上，粉白色的小包挂在他宽阔的肩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我……”虞时张了张嘴，还没说完，被梁砚明抢先接过话头。

　　“还挺重的，我背着吧，你要什么跟我说。”

　　虞时抿了抿唇，没忍住道：“导游服务包不包这个啊？特殊服务我可不加钱……”

　　梁砚明故作思考，边说边从虞时手里接过遮阳伞，小心撑开后挡在虞时身前：“这算特殊服务？”

　　虞时没说话，谨慎地点了点头。

　　梁砚明学着虞时的样子也点了点头：“我以为这算示好的基本要求。”

　　“好了好了，求求你不要说话了！”

　　虞时接不上话，干脆耍无赖：“我也不说了，我们安安静静当木头人吧！”

　　“木头人不能动，那我们就在这儿站着？”

　　“梁砚明！”

　　绕湖一个小时，终于望见了队伍的尽头，拥挤的人流自安检口入园后终于四散而去。虞时站在城堡前的广场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梁砚明一手撑伞一手举着手机跟在她身后：“飞跃地平线预计排队90分钟，创极说速光轮120分钟，小矮人矿车80分钟……”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偏过头看虞时：“你想先去玩哪个？”

　　虞时搓搓下巴像在认真思考，当视线扫到某处，眼睛一下变得亮晶晶的。

　　“都不！我们先去小飞象，再去小飞侠！今天好好体验一下童话世界！”

　　“……小飞象？”梁砚明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他思索片刻向虞时求证，“就是转着圈上下飞的那个？”

　　“人家这么可爱的项目，被你形容得好奇怪啊。”虞时五官皱成一团，好一会儿才舒展开，马尾跟着动作在肩头荡了又荡。

　　梁砚明放下手机追问：“你确定？”

　　“当然！你不觉得很可爱吗？”虞时见梁砚明的表情又眯了眯眼睛，“还是说……你不想陪我？”

　　梁砚明沉默两秒，似乎在分辨她脸上那点狡黠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故意。

　　可最后他也只是无奈地弯了弯嘴角：“陪，说好了的，当然陪你。”

　　日光白晃晃地倾泻下来，在城堡的尖顶上镀了一层瑰丽的金边。虞时径直往项目方向走，脚步轻快到几乎要蹦起来。梁砚明跟在侧后方，粉白色的包挂在肩头，伞稳稳遮在她头顶。阳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射在花砖上，被拉得细长却挨得很近。

　　小飞象这个项目刺激程度低，彩色小象一只只排着队，随着音乐缓慢升降，看起来幼稚又透出几分梦幻，所以这个区域的几个项目就属它最为清闲。

　　虞时拉着梁砚明排队，两人正前方是一家三口，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戴着米妮的发箍，趴在爸爸肩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正是好奇地偷偷观察着他们。

　　先前还不觉得，这会儿被个抱在手里的小朋友打量，先前还存心要整蛊梁砚明的虞时竟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虞时舔了舔唇瓣，上半身向后仰倒靠近身后的梁砚明，“我觉得这个项目虽然人少，但，有点……”

　　“嫌幼稚？”梁砚明俯身凑到她耳畔，“想跑路了？”

　　又被猜中心思，虞时皱着眉往前躲：“你这人！少往我脑子里安监控！”

　　“我可不敢。”梁砚明却跟着向前凑近，“不过刚才是你拖着我来的，现在说走就走，岂不是显得我太好说话了？”

　　虞时自知理亏，却仍小声狡辩：“可你不是言听计从，绝无怨言的梁导游嘛？明明今天才刚开始，你就这样！”

　　梁砚明没答话，手心向上，把手伸到虞时面前。

　　虞时下意识回头看他，呼吸几乎是擦着梁砚明的侧脸过去：“你，你……”

　　话音立刻断了。

　　梁砚明没往后退，只稍稍向侧面挪了一点，再偏过头看她：“可虞小姐还给没给我报酬呢。”

　　“我，我昨天都没收费呢。”虞时经不住这么近的距离，攥着手机往后退，说话声还有些结巴，“怎，怎么付？付多少！”

　　“手给我。”

　　梁砚明看她莫名警惕的模样失笑，扬了扬眉看向自己的手掌，又示意虞时伸手。

　　虞时将信将疑地搭上。

　　梁砚明立马合拢手掌，带着虞时赶上已经空了一小段队伍，再快步往入口处走去。

　　“都排到我们了，当然要上去试试，就当陪我坐了。”

　　排队进场，工作人员指引两人坐上小飞象的座舱。都到这会儿了，虞时也顾不上什么幼稚不幼稚，主动选了外侧的位置。

　　这个角度视野极好，升起后应该能一览不远处城堡的全貌。

　　她来过迪士尼数次，打卡过所有热门项目，却唯独从来没坐过最幼稚的小飞象。

　　至于提议玩这个……虞时偷偷往身边瞟了一眼。狭小的座舱里挤下两个成年人本就不易，梁砚明那双长腿似乎平放都快越过舱门。

　　可他面上没有丝毫窘迫与不满，看上去比虞时还要泰然，显然没能达到她设想中能整蛊梁砚明的效果。

　　在虞时的叹息声中，音乐响起，小飞象缓缓升空。

　　风从耳边吹过，脚下的人群和树木一点点变小，倒是远处的城堡越来越清晰。这个高度比虞时预想的要高一些，随着旋转速度逐渐加快，她耳边的风声也变得明显。

　　虞时忍不住往座舱内侧挪了一点。

　　梁砚明余光瞥见，轻声询问：“怕高？我调低一点？”

　　“不行！”虞时当即反对，“前面小朋友都飞那么高，我们俩调那多丢人！”

　　梁砚明边摇头边笑：“虞时小姐，你就这么要面子啊？”

　　“那当然。我可是一生追求体面的天秤座……”

　　她话音未落，座舱轻轻一晃，是梁砚明趁她不备把高度降了下来。

　　虞时身子一歪，慌忙去找东西扶。而下一瞬，身侧已经伸来一只手，越过她的后背稳稳抵住了座舱外侧的挡板。

　　“别怕。”他的声音很近，“你那边有个缺口，怕的话往我这儿坐一点。”

　　虞时心跳快了半拍，嘴上却不认输：“我不怕。”

　　说着还把操作杆又推了回去。

　　座舱再度升到最高点，视野变得开阔。城堡、树木、花海与人流，都被这日明媚的阳光染成柔和的颜色。

　　虞时适应了高度和旋转速度，慢慢松开手，继而目光挑衅地回头去看梁砚明。那人却像是早有所料，一直在等着她回头，然后准确无误地接住了她的视线。

　　音乐在这一刻放缓，小飞象开始下降。

　　座舱一点一点落回地面，虞时耳尖泛着薄红，偏过头小声道：“要结束了。”

　　“时间好短，我还以为能多转几圈呢。”梁砚明语气里带着点惋惜，“接下来去哪儿想好了吗？还是小飞侠？”

　　“嗯！”虞时胡乱点头，声音被停稳后再下座舱的广播盖住大半。

　　梁砚明看了她一眼：“好。”

　　从小飞象这儿出来，绕过城堡便是小飞侠项目所在的梦幻世界。队伍这会儿弯弯曲曲地绕了几圈，看样子得等个十几二十分钟。

　　虞时他们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跟着队伍绕圈，停下来就张望墙上贴的风景画。彼得潘和温蒂手拉着手飞过伦敦的夜空，无数星星在如画布般的夜幕里闪闪发亮，显得温馨又治愈。

　　等待间隙，虞时忽然转过身，扶着栏杆倒着往前走了几步，对着梁砚明发问：“突然有点好奇，你之前来过迪士尼吗？”

　　“没有。”梁砚明轻轻摇头，坦荡开口：“开园的时候我已经快工作了。我对童话世界也没什么向往，自然不会专门过来打卡。”

　　虞时了然点头，还未开口，便听他反问：“你常来？”

　　“算是吧，给亲戚朋友当地陪来过很多次。”虞时说着叹了口气，眉眼间是些许的无奈，“每次都是忙着排队、占位，赶行程一样打卡所有热门项目，跟打仗一样，一整天下来累得够呛。”

　　“我懂。”梁砚明同样无奈，“地主之谊的烦恼。”

　　虞时听他的语气，忍不住笑了笑。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段，拐过弯就看见登船入口。一艘艘小船悬挂在轨道上，一会儿就将以童话的方式摇摇晃晃地飞过天空。

　　虞时和梁砚明很幸运，如愿被工作人员安排进了小船的前排。

　　船只缓缓启动，穿过层层蓝色雾幔，漫天星河骤然铺展在头顶。视野瞬间坠入童话梦境，从温蒂家的儿童房飞出，伦敦的屋顶在脚下飞速掠过，连大本钟的钟面都近得仿佛伸手可及。

　　两人全程都没有说话，并肩静坐，看着那些童话场景一帧帧滑过，同频且默契地同享这份短暂的治愈。

　　小船最终穿过一片暖黄色的光晕，缓缓驶回现实世界。

　　若不是出口处工作人员笑盈盈地迎接，虞时都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从那片向往过的童话世界回来了。

　　走出场馆，炽烈的阳光扑面而来，虞时微微眯起双眼，轻声感慨：“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小飞象和彼得潘是同一个故事，小飞象的名字就叫彼得潘。”

　　梁砚明闻言，露出几分难得的茫然：“不是吗？”

　　“当然不是！”虞时被他纯真的模样逗笑，耐心解释道，“小飞象丹波是马戏团的小象，靠着能飞翔的大耳朵逆袭。而彼得潘是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他带着温蒂和她的弟弟们去往永无岛冒险。他们斗过海盗斗过鳄鱼，最后温蒂和弟弟们选择回家长大，而彼得潘却永远留在了永无岛，延续他永恒的童年。”

　　“从成年人的角度看，这个童话故事的底色还挺悲伤的。”梁砚明认真听着，等虞时说完才补充，“逃离与面对，大概人的一生都在考量该怎么平衡这二者。”

　　虞时唇边的笑意凝滞。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两人之间，明晃晃的。不远处有工作人员攥着一大束气球售卖，他身边围了一圈问价的孩子和大人。

　　虞时望向他们，她想，可能这些孩子长大以后，会变成他们身边的这些大人。

　　本意大概是不想的，但成长中的一切总是无能为力。

　　大概每个人小时候都曾自命不凡过，想成为公主，想变成骑士，却直到长大以后才发现，自己其实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即便迪士尼的美好模糊了每个人的身份，但今天结束，从这儿走出去以后，便又需要接受现实一切的残酷。

　　虞时抬起胳膊挡在额前，试图挡住过分刺眼的阳光。她目光仍望着那边彩色的气球和欢声笑语的人群，不知道透过他们看着什么。

　　等她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变得万分感慨：“我小时候成绩很好，能力也强，那时候总以为自己会长成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可真的长大以后才发现，成年人的必修课其实是去接受自己的平凡。”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的。”她语气很轻，没有低落只是释然，“听上去有点不逢时的惋惜，但我发现，从认识到接受这一切，似乎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难。”

　　她抬头去看梁砚明：“我现在就……算认输了。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只想做好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虞时眼底是一片温和的通透，她将一个从未与人谈及过的话题抛出来，像小蜗牛敏感地伸出触角试探，再等待不知会否令她满意的答案。

　　梁砚明静静看着她，周遭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他却似乎不受所扰，目光沉静地接住虞时藏起来的焦躁。

　　“我倒是觉得，每个人都要经历生老病死，没有人是特殊的。”

　　他垂眸望着她澄澈的眼底，语调平缓，却像极了安抚：“很多人一生都在和自己的‘普通’较劲，有太多的焦虑不甘、辗转反侧。能真正和自己和解，做好普通人，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勇气。”

　　“这从来不是认输。”

　　虞时心口一颤，不知所措地回望向他。

　　“虞时，不用惋惜所谓逝去的少年心气。”梁砚明伸手，试图捋顺虞时被风吹乱的刘海，“你只是长大了，走出了你的永无岛，然后变得更加周全。”

　　“我想，你依旧拥有那份心气，只是没了年少时的莽撞，变得更加平和，是而不容易发现它的存在了。”

　　此时风声又起，把虞时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像极了网上很火的那只潦草小狗。

　　梁砚明看她呆愣愣的模样，忍着笑意收回了手，然后语气极自然地转开：“我看别人都有，来都来了，我们也去买个发箍吧？你是喜欢紫色的兔子还是粉色的狐狸？”

　　虞时被梁砚明的形容逗笑，忍不住纠正：“这位朋友，人家都是有名字的好吧，兔子叫星黛露，狐狸叫玲娜贝尔……”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就能正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