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零》染鳍

27、第27章 乌龙 风息在耳边

　　风息在耳边咆哮而过，今晚夜风实在太甚。
　　瘦长的指骨和坚硬的腕骨摩擦着传导过彼此相异的温度，尹一辞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忽然出现的人拽着跑了好远。
　　少年人身高腿长，十几秒的时间用来做百米冲刺也嫌太多。
　　他们眨眼就跑过了大半个园子，等尹一辞垂眸想拉住人时，身后已经多了惊慌交错的声音。
　　“咦？那两人跑这么快干啥？后头有鬼撵啊？”
　　“啧，作为当代坚定的唯物主义好学生，我们要相信这世界上没有鬼。”旁边人笑话了一句，低头抽了一口还剩大半的烟，慢条斯理地吐出烟雾。
　　前者低骂了一声，夺过来抽了一口，还没吸完，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操，不对，没有鬼，但——可能会有狗啊。”
　　藏在树影里的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秒，一声惊呼乍现，“特么的，该不是白主任那狗比又来了吧？”
　　“我操你大爷，别乌鸦嘴啊。”后者呸了几声，心虚地观察起四周。
　　“不行，我先跑再说，被鬼撵不可怕，再被白主任撵一回，明天我他妈又要扫一周厕所。”
　　“诶？不是，靠，你他妈等等老子。”
　　一点风吹草动就被带入慌乱的不止这俩，被白主任撵的恐惧在几秒里完整迅速地蔓延进整个学校后半区。
　　梁贺跑出一段就想停下了，但身后渐渐庞杂的脚步声越来越不对劲，他警觉地往后看了一眼。
　　没看见那几个五色花一样的脑袋，反而是穿着一中校服的十几个男生女生在他们身后撒腿狂奔。
　　“？”
　　什么情况？
　　梁贺顶着一头问号没停下来。
　　他们前边那一片树荫里，有个见势不对拔腿就跑的男生瞥了一眼就加入了狂奔大军，一边回头看还一边大声咆哮，“喂，哥们，白主任那操蛋玩意从后门来的啊？撵到哪啦？”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喊，好，整个实验楼和小花园连同边缘地带全沸腾了。
　　林间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梁贺后知后觉明白闹了乌龙，却根本没机会解释。
　　一茬又一茬藏在暗处约会抽烟不干正事的男男女女如受号召，钻出林子头也不回地开始狂奔。
　　无数纷杂的脚步声前后席卷，简直马拉松大赛现场。
　　急速掠过的夜风里，冰凉的校服拉链头频繁地敲打在尹一辞的指骨上，他挣动了一下手腕，牵引的力量就此消失。
　　惯性让两人又各自跑出几步。
　　前边跑得飞快的一群人并没有发现少了两个个高腿长的主力军，后边的则以为这俩废柴同学跑不动了，准备放弃挣扎等待接受白主任天使般的洗礼，偶尔有那么几个人一阵风似的经过，跑了十几米又转头嘀咕一句这俩看着眼熟。
　　不过都没有停下。
　　梁贺往树丛边上站站让开道，撑着膝盖调整了几秒呼吸。
　　“尹一辞？”
　　“诶？他是不是尹一辞啊？！”
　　惊呼声从几米外传来，梁贺抬眼，前边跑过去的姑娘拽了一把拉着她手的男生，忽然回了个头，前前后后的人一下子都看了过来。
　　梁贺低语了一句“我操”，脑子一热，反应极快地抬手勾住了旁边站在昏黄灯光下的尹一辞。
　　他侧身挡住疑问的目光，也挡住了尹一辞的背影，拐着人就往丛林深处的小路上走，“为了防止明天东窗事发，我们被人围殴得亲爹都……”
　　梁贺回头确认了一眼后边举棋不定的群众，边转回头边说，“不认识。”
　　“麻烦你先不要——”
　　几乎近在咫尺的目光让梁贺意识到自己揽人的举动实在过于顺手，再近一点，他大概都能数清尹一辞的睫毛，剩下的话被卡住。
　　莫名其妙对视了几秒，尹一辞先偏开了脸。
　　梁贺低声骂了一句，一下子也乐了。
　　“我靠。”他说，“真得好好谢谢白主任。”
　　尹一辞动了一下肩颈，被压住的那一侧肩膀因为姿势不得不向左靠近了一点。
　　他们走在树影里，随着瞭远的人声逐渐远去，小树林清了个空，枝叶簌簌作响里，氛围有几分奇妙。
　　确定远离了视线范围，梁贺便松了手，原本堆叠的袖子凑手肘滑落，一个白色的东西掉在了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嗑”。
　　梁贺愣了一下，转瞬才想起自己袖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尹一辞捡了起来。
　　折成细长条状的试卷，也是某人被虚构的“刀”。
　　梁贺伸手，“怎么样？是不是唬人一绝。”
　　尹一辞看了他一秒，垂眸递过东西，“嗯，还有名有姓。
　　梁贺“嗯？”了一声，顺着残缺的光线看到了自己被折在中间的名字。
　　“小问题。”他拆着卷子，随口一问，“希望没打扰您一挑十的雅兴？”
　　尹一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没打算挑。”
　　梁贺看着不远处轮廓逐渐清晰的广场，“是么？我刚才还以为下一秒那个叫张凯的就该飞出小树林了，这位少侠。”
　　戏谑的称呼配上散漫的腔调，尹一辞回头盯了两秒梁贺。
　　然而打趣的某人半点不知悔改，身体力行地珍惜每一次回怼的机会，冲人挑了下眉，“我说得不对么？那换一个？”
　　尹一辞眸光微凉。
　　他大概对把自己绕进这种幼稚的文字互掐里无聊又嫌弃，以至于开口时脸色像牙疼。
　　“这位。”
　　他刚说了两字，梁贺：“……别。”
　　尹一辞冷色的声音继续，顿了顿，他忽然拐了个弯，“中学生守则有看过么？”
　　梁贺：“嗯？”
　　尹一辞停步看了他一眼，“没事可以看看。”
　　梁贺：“……”谁没事看这玩意。
　　“在这等我。”
　　尹一辞说完，从梁贺身后穿过。
　　梁贺挑了下眉，侧过身，见尹一辞走向了不远处的保安亭，那儿大门敞开，里面有个大爷躺在椅子上看监控，桌上还放着一个食盒。
　　这一眼扫过去，梁贺某根神经不明所以地轻微蹦跶了一下。
　　尹一辞停在室外敲了敲窗，他个子实在高挑，往那一站，对面半卷的帘子就挡住了他脖颈以上的部位。
　　乍一看，像闹鬼。
　　梁贺看他弯下腰，说了句什么。
　　大爷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神情惊愤交加，嗓门洪亮，“什么！你再说一遍！”
　　梁贺：“……”
　　大爷气呼呼拿起警棍，出门朝小花园去了，余音久久绕梁，“这群小兔崽子……”
　　梁贺目送着挑了挑眉梢。
　　尹一辞原路返回，十几米外站着的人正转眼看过来。
　　夜色昏暗寂寥，偏浅的眼瞳沉溺进微光，像隐匿着一层荧惑的距离感，好像他其实离得很远。
　　梁贺勾了下唇角，先抬步靠近，“以身作则？”
　　手机震动声倏忽响在两人之间。
　　尹一辞垂了下眸，关停了声音，却没去看手机。
　　梁贺顿了顿，自觉给人腾地方，“先走了。”
　　话刚完，接连的震动声第二次响起，梁贺转身，几乎是蹿出来的说话声掩盖住了一声“嗯”。
　　“现场直播不给看，声儿你总得让我听听吧。”
　　“怎么样？”
　　“进入白热化阶段了没？我要听张凯嚎！”
　　梁贺：“……”
　　他有种直觉，尹一辞电话对面这位“听众”，就是张凯各种奇葩事迹里的另一个主角——夏子煦。
　　因为这神经质的路数是如此的脉络清晰，还有一点似曾相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