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零》染鳍

13、第13章 重现 又是周一。

　　又是周一。
　　初春早上的朦胧晨光透着温柔，照进淡蓝色的人海里。
　　一中升旗台广场。
　　新一轮立足当下、展望未来的长篇大论刚结束，台上又换上一个侃侃而谈的值周老师。
　　队列里站了近二十分钟的学生吊着昏昏欲睡前最后一口名为素质的仙气，五六分钟后，终于等来了预示着结束的学生代表发言。
　　冷寂的少年音色夹带着微弱的电流回响，从容地传入广场里，舒缓了几分不耐烦的浮躁。
　　梁贺双手插兜，懒叽叽地站在队列最后，一动不动，假寐养神，却在这一句平平无奇的“各位老师、同学”里意外地睁开了眼睛。
　　他挑着半边眉梢，又听了一句毫无感情的“早上好”，梁贺稍微侧了点身体，从纵横交错的队伍里抬起眼，穿过人潮缝隙漫不经心地往升旗台上看了一眼。
　　有些人的独特气质大概是与生俱来。同样是没什么特别的白衬衫、黑长裤，这位不仅穿出了长身玉立的少年感，举手投足里更有一股生冷气息。
　　没听错。
　　台上那个冷飕飕演讲的学生代表正是尹一辞。
　　梁贺神困体乏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站回去想继续眯会眼，队列里忽然燥动了起来。
　　有人悄悄脱离了站位往前挪，女生的窃窃私语凑在一块，时大时小地从人缝里飘出。
　　“天呐，好帅好帅好帅，早知道今天6班的学生代表是尹一辞，我应该翘几分钟早读过来抢占前排的。”
　　“眼镜眼镜，谁能借我个眼镜？靠，是谁说一百度近视眼不用配眼镜的。”
　　“呜呜呜，以后每周的升旗演讲能不能都让6班来做啊，。”
　　“我同意。”“加1。”“全票通过。”
　　“他好帅，说话好温柔啊。”
　　末尾一句含羞带怯的称赞从耳边掠过时，梁贺心头蹦了一个“？”。
　　听听这毫无抒情色彩的“你准备好了吗”，再听听这寒冰版的“盛夏即将莅临”，就算演讲稿写出花来了，这位的语气哪里跟温柔沾了一点边？
　　梁贺百无聊赖地槽完一句，眼前倏地一黑。
　　搞什么？
　　他屈指抵了一下太阳穴，眨了两下眼睛，心说就这还不让说实话了？
　　或许是周末作息混乱的倦怠让神经过分麻木，梁贺没在第一时间里反应过来这熟悉的症状代表了什么，他甚至没太当回事地想，好好好，尹一辞天下第一温柔行不行？
　　然而那一瞬不是错觉，只是开场。
　　只不过几秒，耳边嘈杂的动静和广播里的声音忽然都听不太清，梁贺的胸腔里涌上了一阵突兀的心慌。
　　这几乎是数次重叠往复的开端，总算让梁贺端正态度反思了一下自己。
　　他上周过于造作，七天加起来也没正经吃过几顿饭，所以，消失了几年的低血糖都玩上偷袭了。
　　两三分钟里，脑子里逐渐萦绕上了晕眩感，心跳也逐渐重如擂鼓。
　　梁贺捏着指骨，心说这次是真玩脱了。。 。
　　方才还游刃有余不当回事的态度彻底消失，梁贺指节到手背的青色血管在某一刻狰狞得形状清晰，他勉力睁了下眼，视野打着旋儿转，还一阵阵发黑。
　　广播里呱噪的说话声却还在没完没了，听不清具体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否又换了人。
　　每一秒仿佛都在被无限拉长。
　　近在鼓膜的心跳渐渐催得人趋近慌乱无序，梁贺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上初中前后有段时间他低血糖频发，搞得他那会就对自己在昏倒前能撑多久有还算准确的时间把控。
　　虽然过了太久，但应该区别不大。
　　如果能在设定的时间内等来结束，他是无所谓撑到最后的，毕竟那些来自四面八方不同底色的注视，本就让人见一次烦一次。
　　七分钟好似分成了无数个漆黑的时空吞噬点，梁贺听着自己愈加沉重的呼吸声，混沌的数秒在某一刻结束。
　　指骨被捏得冷冽发白，梁贺没时间再耽误一秒去分辨那该死的广播到底还停不停，他孤注一掷地转过身，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去稳住脚步。
　　刚动了一步，勉力撑开的视线里，灰白色的地板就像一颗转动的玻璃弹珠，梁贺后小腿猝不及防地晃了一下。
　　要死。
　　梁贺低骂了一声，他好像有点撑过头了。
　　膝盖被连带着弯了个弧度，梁贺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无知无觉里，心头藏匿的那一丝慌乱找到了澎湃而出的闸口。
　　“他怎么又晕倒了？”“他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不敢告诉别人？”“快去找老师啊。”“要不要先扶他起来？”“这都多少次了，他怕不是真有什么病谁还敢去扶啊？”
　　梁贺思绪紊乱，他好像回到了十岁，又或是十二三岁的某一天，耳边的人声于包围中汇聚。
　　心底好像还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为什么总是这样，梁贺头脑不清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大理石纹路，挣动了一下手臂，心头想骂街，最后却莫名其妙毫无逻辑地变成了一句不知何年何月何时响在耳边的句子，“我早就受够了”。
　　他闭上了眼。
　　“笃。”
　　坚韧的骨骼倏地碰上了什么同样坚硬的东西，撞出一声响，一瞬陡然鲜明的痛感立刻侵袭而来。
　　梁贺意识清明了一秒，垂落的小臂上返回反向力，梁贺眼睁睁看着地板砖又近了一截。
　　“……”
　　眼看即将避不开鼻梁先着地的悲剧，梁贺后背的校服忽然被人扯住了。
　　“你走路不看……”
　　冷淡的问话近在耳侧，熟悉的腔调让梁贺心头一顿。
　　他突然很想摆烂地扯开嘴角。
　　这什么孽缘？
　　这念头不过眨眼，比起众目睽睽之下昏倒，在同一个人面前反复丢脸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梁贺在对方止声时反客为主，一把抓住了眼前劲瘦的半边手肘，反扑的力气好像溺水之人找到了水中浮木。
　　尹一辞被拽得皱了下眉，再次看了一眼这人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还没来得及问，上一秒还抓着他的死力瞬间软了，手腕上搭上一层细微潮湿的触感，一股微凉的气息倏然无限度地贴近过来。
　　少年的骨骼坚硬桀骜，隔着薄薄的衬衫和校服彼此存在感鲜明，而温热急促的呼吸几乎就在耳侧，尹一辞肩颈的皮肤倏地绷紧僵硬，接近坏死。
　　“别动，低血糖……扶我一会……”梁贺话说得有气无力，脑袋又晕又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顺势低头时，发丝掩盖的额头抵住了一小块尹一辞的肩膀，“别动，就……一会。”
　　尹一辞面无表情的神色有一丝崩坏，像不自在。
　　隔壁班队尾的男生听到了动静，没精打采地往这看了一眼，随即瞳孔一震，他的视角看不到两人身体之间横陈的手，于是就变成了。
　　两个男生，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升旗台下，在拥抱。
　　他差点“嗷”一嗓子叫出声来，但看到对面的人是谁之后，理智先于本能回归，
　　“我送你去医务室。”
　　尹一辞稍微偏了偏头，背后的肩胛骨在衬衫下印出冷硬的轮廓。
　　“不用。”含混的声音隔了好几秒才出现，尹一辞感觉到手腕上搭着的力量又重了一些，某人身体力行的抗拒。
　　“……”
　　他抿了下嘴唇，脸色有一瞬的一言难尽。尹一辞拧眉转了下视线，正巧同隔壁班队尾一脸恍惚的男生对上了目光，那男生估计太过震惊，手足无措下拽了一把前面的人。
　　于是尹一辞目睹了隔壁班后排的几个男生以击鼓传花的形式，从没滋没味的炸了广播状态到“我不是在做梦吧”的变脸过程。
　　男生们：“？？？”
　　尹一辞：“。”
　　那惊异程度恰似刚被雷给劈了一下。
　　尹一辞顶着一张速冻脸淡然收回视线。
　　只能说梁贺实在伪装得太好，要不是离得近，尹一辞也以为他不过是要提前离场。而现在，低血糖硬生生混淆成了八卦直击现场。
　　好在随着人数增多，总算有那么一两个心细的发现了端倪，但碍于尹一辞镇定自若的反应和一脸吃了炸弹的冷峻目光，没人敢过来帮忙，周围的窃窃私语反而也少了。
　　广播里，颁奖老师还在宣读下一个名字。
　　王彦第四次从半睡半醒中执着地睁眼看时间，心说就50个名字为什么能念这么久，他抬头想看看这位连夸带颂的的话痨老师是哪位，余光里却先感觉隔壁队伍的目光很不对劲。
　　王彦懒么唧唧地瞟了一眼，心道我身后是长了条尾巴，还是多了个妖怪，怎么一个个跟发现新大陆的哥伦比亚……
　　他跟随着视线聚集的方向转头，然后……怀疑自己在梦游。
　　这谁？？？——尹一辞
　　他怀里的那谁？？？——看着像梁贺
　　王彦张着嘴怀疑自己是困傻了，他冲脑门就来了一掌，心头疯狂呐喊这是在构造什么离奇的鬼梦。
　　然而脑门还怪他娘的疼。
　　王彦两眼茫茫，连尹一辞朝他无声说了个口型也没反应，直到他说了第二遍，“过来”。
　　王彦眼神略微闪躲了几下，他感觉自己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最后别别扭扭地瞅了一眼，猛地发现梁贺好像全靠尹一辞一只手给撑着。
　　王彦一巴掌拍死自己的心都有了，他刚才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脚步瞬间不僵硬了，连忙靠了过去。
　　“什么情况？要去医务室吗？”
　　王彦说着想帮忙扶住梁贺，话音还没落，尹一辞听到了另一边低哑的回应。
　　“不去，不然我扒你衣服上不松手了。”
　　尹一辞：“……”
　　这状态听起来比先前清醒，也好了一些，在略微停顿的一道呼吸声后，身上倚靠的重量减轻了，梁贺的声音清晰了一点，“就在这，一分钟，马上好。”
　　“……”
　　尹一辞静默了一瞬，音色却没那么冷：“最后一次。”
　　“啊？”
　　梁贺说话声不大，王彦只听清了一两个字，一脸懵逼。
　　他伸出的手停住，尹一辞面无表情地代传了一句，“一分钟，马上好。”
　　“？”
　　王彦举着老大的疑问要回不回。
　　隔壁几道穿透空气的灼灼视线存在感太强，还有更多的人在频频回头，尹一辞抿了下嘴唇，语气里隐匿着一丝无可奈何，“算了，先站回去。”
　　半分钟后。
　　梁贺抬指捏了几下眉心，脸色依然苍白，无力的不适感减缓了一部分，离开操场已经不成问题。
　　“谢谢。”
　　他眼也不抬，也没有等回应，错肩从尹一辞身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