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零》染鳍

10、第10章 两清 英文旋律缠

　　英文旋律缠绵舒缓，混杂在风吹书动的窣窣声里，宁静和煦。
　　梁贺转了转笔尖，手上勾了个选项。经李钰一说，他更没可能踩点去食堂，干脆抽了张卷子全情投入，也能错开高峰。
　　他抬眼看了下挂钟，感觉时间差不多，懒津津地甩手捏了捏指骨，顺道把手机揣进了裤兜，他吃完饭还得再出趟学校找找能给这玩意充电的地方。
　　但插进裤兜的指尖却在此时触到一片温热，梁贺愣了一下，一秒后，他蛋疼似的顶了下上颚，死亡般的视线静静地盯着手心里的几枚一元硬币。
　　脑子里的两种想法正在博弈厮杀，一边念叨着“一码归一码，心平气和”“欠债还钱，还完两清”，一边徘徊着十多分钟前某句顺从某人要求后掐头去尾的话：请你，离我远点。
　　屈指抵了下眉心，梁贺心说烦死了。他从桌上撕了张便签纸，非常潦草地写了两个字，转身就要连纸带钱丢在后桌。
　　然而刚扭头，人一呆。
　　后桌上一动不动趴着的人是谁，不做他想。
　　梁贺脑子里有一瞬紧绷的空白。
　　好在眼前的人迟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梁贺才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尹一辞面朝墙侧，整张脸埋进了校服衣袖里，只露出了一截冷硬流利的下颌线。
　　梁贺不动声色地盯了几秒，忽然察觉到了尹一辞肩上细小微弱的起伏。
　　他睡着了。
　　梁贺想了想，站起身，眼里还是肉眼可见的不太情愿，他朝尹一辞桌前悄悄靠近了一些，在放东西前，再次扫了眼旁边趴着的脑袋，很安详。
　　还个药膏的钱搞得跟做贼一样，要不说死要面子活受罪呢。
　　梁贺搞完，两手插进裤兜，完事走人。耳边忽然拂过一阵细小的窸窣声响，那一刻，手指快过意识，他一下摁住了被风吹得凌乱翻飞的便签纸。
　　梁贺默然无言地拨了一枚硬币压住边角，感觉凌乱的不止是那破纸。
　　人在“做贼心虚”的时候，往往无意识的小动作比较多。他蜷了蜷指尖，抿了一下唇角，又若无其事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就在梁贺一口气好不容易松到尾巴根时，走廊里快速逼近了一道迅猛的脚步声。
　　“……”
　　王彦这狗东西以一脸足够论证“人是铁，饭是钢”的容光焕发出现在了窗户对面，并脱口而出一声极其响亮的“梁贺”后，感觉对方的目光很像是要凌空了结他。
　　梁贺：“我他妈。”
　　就这狗运，他甚至懒得心存侥幸，连看都不想再往后桌看上一眼了。
　　王彦一边走近窗口一边笑嘻嘻地问，“你去食堂了没，怎么比我还快？”
　　视线顺其自然地往里一看，他才发现里边不止梁贺一个人，他顿了顿，心说这俩不会到现在还没散场吧？
　　梁贺回了一声“没有”，语气听起来不太对。
　　王彦一转眼，对上了梁贺一脸特别像牙疼的神色，他迟钝地眨了两下眼，然后贼机灵地撤回了一腿迈向后门的脚步。
　　梁贺：“……”
　　他真有点让这货就此消失的冲动。
　　“哦，那你俩……干嘛呢？”
　　王彦目光投向梁贺身后，口吻从虚到疑再到……奇异？梁贺能肯定后边的人已经醒了，但王彦这表情？
　　他微微回头增加了一点余光，下一秒，想就此消失的变成了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用掌心盖住了那小堆硬币和便签纸的？？？
　　还他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漏了个角。
　　梁贺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甚至感觉身后存在的那道视线也在此刻变得无比鲜明，他强行扭转视线看向了唯一的场外救命稻草王彦。
　　然而这狗东西嗅到了几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溜得比狗都快，王彦转身就跑，“那啥，刚才吃太快了好噎，我下楼买瓶水喝先。”
　　梁贺：“……”
　　怎么不直接噎死你算了。
　　他垂着眼装死，右手已经自动宣告了绝对主观上的神经性死亡——因为现在他抽不抽回手，都不合适。
　　会死。
　　“我看见了。”
　　几秒后，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无声的僵持，带着几分磨砂般的哑。
　　梁贺：“。”
　　他依然没有移开手。
　　语言组织系统暂时尬下线了，梁贺缓缓转了回去，目光却像找不到落点，始终没在后桌上停留过一瞬，他抿着嘴唇，还没说什么，听到了尹一辞气定神闲、火上浇油的下一句话。
　　他说，“不用谢。”
　　梁贺：“。”
　　他像突然被滚水烫了指尖一样飞快地收回手，跟着一块消失的还有那张他亲自贴上的白色便签纸。
　　“行。”
　　梁贺顿了顿，硬撑着头皮看了过去。
　　视线坦然对上尹一辞那张千篇一律的冰山脸时，意外地皱了下眉。
　　这人睡一觉起来跟发烧似的，脸色发红，特别是眼周、额头，脖颈到耳后的位置貌似也是。
　　梁贺拨弄着手心的纸团，浑身炸毛的尴尬因为尹一辞不太对劲的样子被转移了一些，他刚想要不要问一句——
　　“我是说，你找错人了。”
　　尹一辞说，“谢陈轻栩吧，昨天撞你的那个，他给的。”
　　梁贺：“……”
　　去你妈的一码归一码。
　　他一脸不爽地顶着后槽牙盯了一秒尹一辞，翻手抄走了所有的硬币。
　　两清？清个屁。
　　*
　　环市的天气实在多变，昨天还太阳高悬，今天就阴云绵绵。半敞光的天台上，掉落着几片逐渐枯黄残缺的树叶。
　　-你不会又杵天台去了吧？
　　手机屏幕在边上亮了一下，梁贺支着一边腿，四肢松散地倚着栏杆，随手捡了片叶子转了转，一张叠了几折的卷子缓缓滑落腰上。
　　他侧头瞥了一眼手机，随即动了下指尖。
　　-？
　　这地儿没监控探头，也没什么人上来，而且，梁贺顺着手机数据线看了一眼角落里无意中发现的插口，没明白程波对天台有什么误解。
　　这货下一秒又跳出来做了解释，还是臆想的那种。
　　-俗话说新地方头三天最难熬，今儿都周四了兄弟，你咋又熬天台上去了？
　　-以前可没看出来你社恐啊。
　　-听哥哥一句劝。
　　-别特么每天就只知道让别人欣赏你那颗匀润的后脑勺，你睡神的系统是时候该关一下了好吗，新班级新同学找话题你懂不懂？不懂刷脸也行啊。天天搁天台算什么事？
　　……
　　程波口吻恰似四旬老父，还自行脑补了一个转校生被孤立的戏码。手机屏幕闪个没完，梁贺看得费眼睛，他转着笔，又挑挑拣拣地做了几道填空。
　　再一转眼，程波那行消息栏的左上角就挂了个红色的“21”。
　　梁贺见怪不怪，扫了一眼清一色的语音轰炸，刚点开第一条，被晾了没几分钟的人迫不及待弹来了语音通话。
　　“刚才你说谁哥来着？”
　　梁贺懒洋洋地先声夺人。
　　“我哥。”程波“啧”了一声，服贴的速度异乎寻常，“哥哥哥哥哥行了吧。”
　　“行。”
　　“又晾我消息是吧。”
　　“刚点开。”梁贺言简意赅，懒得再一一听剩下的，“刘诚新，然后呢。”
　　程波咂舌，实际上声音里已经憋不住要笑出来了。
　　“这狗东西背着我们谈恋爱呢。”
　　梁贺“哦？”了一声，其实不太意外。
　　“那女生还是异地的，我说一放假这货就不见人影呢。”
　　“你猜我们怎么发现的？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梁贺拔了耳机，调低了音量放在腿上，“手机？”
　　“诶？”程波惊讶了一声，顿了顿，“等会，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早就知道，靠，你俩不会早串通好了就瞒我一个吧。”
　　梁贺：“想多了。”
　　他偶然碰见过一次刘诚新跟人语音，从语气和嘴角压不住的笑，但凡神经敏锐点的都能猜到对面是谁。
　　程波这时候不知道又抽了哪根筋，忽然冒出一句，“不对啊，早恋好像少儿不宜啊，这位未成年同学。”
　　梁贺：“……”
　　他转着笔慢条斯理，“第一，不是我恋。”
　　“第二，不说挂了。”
　　程波：“……”
　　这位是真祖宗。
　　“不是，老子百里送瓜。”程波吊人胃口的爱好没能够发挥得淋漓尽致，势必要拉扯一波，“这你都不想了解完起因经过结尾吗？能不能拿出一点你作为兄弟的好奇心来？”
　　梁贺：“那是你的。”
　　程波一噎。
　　“你说他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我可不想再被拒绝第二次了。”
　　梁贺却突然听到了楼道里多出来的微弱女声，他抬指敲了两下手机屏幕，那头的程波又收住了声儿。
　　“论坛之前不是有个流言，有人还做过分析，说他这种一般慕强，喜欢能取代他第一……”
　　…
　　脚步声在往上来，梁贺垂眼说了一句，“有人，挂了。”
　　程波扫兴地“啧”了一声。
　　梁贺待的位置算是个视野盲区，不经过拐角很难被人注意。他把卷子翻开弄出了点声响，以免起身时吓到别人。
　　但下方的两个女生似乎太过投入，没有听到。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联系方式加了好几次也没有通过，什么时候他才能看得到我啊？”
　　“他那张脸一看就知道特别难追，要我说不如换个目标？
　　“啊？”
　　“隔壁班新来的那个其实也好帅的，你看见过没？听说是叫梁——”
　　梁贺：“。”
　　这话题是不是衔接得有点太快了？？？
　　“咳。”
　　凭空出现的一声咳嗽让楼梯角立刻陷入死寂。
　　梁贺缓缓站了起来，视线没往楼下看，直接迈开了步子准备下楼，然里楼道里下一秒就响起了匆忙离去的脚步声。
　　“……”
　　他停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走，经过拐角时手机又在裤袋里振动起来。
　　大概率是程波。
　　这货不八卦完不罢休，梁贺拿出手机顺手想划下接听，看清备注时倏地停住了指节。
　　他垂眸盯了好几秒，接通。
　　“你应该放学了，吃饭了吗？”
　　太久没听到过的声线从听筒里传来，带有一种失真的磁感。
　　梁贺唇角抿得有一点直，“嗯”了一声，默了默，到嘴边的一句“有事么？”，出口却换成了“你呢。”
　　“吃过了，我昨天回来了一趟。”老妈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简促地像在例行公事，“应该会待到周六，你周末放假的吧？”
　　梁贺愣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些疑惑，他顿了顿，说，“还没通知。”
　　那头陷入沉默。
　　梁贺等了一会，随即瞥了眼通话界面，皱了下眉。
　　抛开毫无缘由突然回来这一点不谈，她的电话向来在问完无关紧要的两三句话后就直奔主题，从头到尾，简洁利落。
　　通话计时跳过了空白的十几秒，这种无端沉默的前奏便越来越像是有话要说，但开不了口。梁贺无意识地蜷了下指尖，心头忽然多了一点莫名的滞涩。
　　“你下午还有课吧。”老妈又出了声，“不耽误你午休了。”
　　挂断电话，梁贺半倚在扶手上垂眸划动了几下手机屏幕。
　　界面上的通话记录三两下就划到了底，如果刚才的那个两分半算长，大概也找不出几个。
　　这一个，也许依然不过是份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