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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生大事:吃喝拉撒而已   陈起识 ...

  •   陈起识字。
      这个发现来得比杨晓筱预想的更早,也更让人头疼。
      起因是崔沅君在车厢里给阿宁缝一件小衣裳,光线暗了,她让陈起帮忙把马车篷顶的帘子掀开一些。陈起伸手去够帘子的时候,袖口滑上去,露出了右手小臂内侧的一行字。不是刺青,是用一种她没见过的颜料刺上去的——墨蓝色,歪歪扭扭,像小孩子涂鸦,但笔画之间有某种规律。
      崔沅君愣住了。“你识字的?”
      陈起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军中的记号,”他说,“不是字。”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杨晓筱没看到那行字,但她看到了崔沅君表情的变化,也听到了陈起回答时那种“我在说谎”的语气。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追问。
      当天晚上,他们在陇山东麓的一个废弃的烽燧下面扎营。陈起去找柴火的时候,杨晓筱用普通话跟阿布说:“那个人识字。而且不想让人知道。”
      阿布正在用树叶擦手,为了安全,他们不会在原住民面前暴露(崔元君除外,因为一开始就暴露彻底了),风险太大,他舍不得,开始尝试“南北朝式如厕”,结果发现树叶这玩意儿看着光滑,用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师父,咱们能不能先说纸的事?我快疯了。”
      杨晓筱看了他一眼。十九岁杨晓筱的脸,阿布的表情,配上手里攥着一把树叶的窘迫,画面荒诞得让人想笑。但她没笑,因为她也面临同样的问题。男孩子、同样需要如厕,同样面临没有纸的困境。树叶?竹片?水洗?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回到陈起的话题上。
      “他识字,说明他不是普通的底层士兵。在南北朝,识字率极低,能读会写的不是士族就是军中吏员。他说自己是‘路过的’,又说从高欢那里逃出来——一个识字的、从高欢那里逃出来的、身上有旧伤的军人,你想到什么?”
      阿布想了想。“逃兵?还是叛将?”
      “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是‘普通人’。跟他打交道,要小心。”
      二
      第二天一早,陈起赶车,阿布坐在他旁边,杨晓筱和崔沅君带着阿宁在车厢里。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阿布摸了摸肚子,饿了。他从拿出两块干饼——昨天剩的,已经硬得像砖头了。他用牙齿咬了一口,饼没咬动,牙差点崩了。“师父,这饼不能吃了。”
      “那就泡水吃。”
      “泡水了像浆糊。”
      “浆糊也能吃。”
      阿布苦着脸,把饼掰碎了泡在碗里,看着那一坨灰白色的、毫无食欲的东西,深吸一口气,一口闷了。杨晓筱也吃了同样的东西,脸皱成一团,但一声不吭。崔沅君看着他们吃这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昨天剩的米,加了些野菜,阿布特意多给她盛了一些。跟那两个人吃的东西比起来,她的已经是“病号餐”了。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端起碗,慢慢喝完了。
      陈起没吃东西。他从昨天到现在,只喝了两次补液盐,吃了半块干饼。阿布注意到他的嘴唇又干裂了,就把自己那碗泡饼递过去。
      “吃。”阿布说。陈起看了看那碗浆糊一样的东西,接过去,三口就喝完了,然后把碗还给阿布,说了一声“谢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但阿布注意到他接碗的那只手稳得像块石头——一个饿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接过食物的时候手不抖,要么是意志力极强,要么是习惯了对一切保持控制。这两种可能,都不让人安心。
      三
      中午,马车路过一条小溪。杨晓筱让陈起停车,说要下去洗把脸。陈起把车赶到溪边,跳下去,蹲在溪边洗了手,然后走到远处的一棵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他的姿势很讲究——面朝来路,背靠大树,右手边的位置刚好能摸到藏在靴筒里的那把匕首。这是一个老兵的习惯,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
      杨晓筱在溪边蹲下来,用手捧水洗了脸。她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崔沅君抱着阿宁从车厢里下来,走到溪边另一侧,解开襁褓,给阿宁换尿布。
      尿布是从棉衣上撕下来的一块布,洗了晒,晒了用,用了再洗。这是崔沅君自己提出来的,她说“不能用你们的那些白布,太金贵了,留着给人治病用”。杨晓筱没反对,因为她知道卫生巾和纱布在这个时代是不可再生的,能省就省。
      阿布蹲在溪边,捡了几片阔叶,在水里涮了涮,走向远处的灌木丛。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师父,”他低声说,用的是普通话,“树叶不行。”
      杨晓筱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行?”
      “滑的。”阿布的表情像是回忆了什么不堪回首的画面,“根本擦不干净。”
      “……你洗了吗?”
      “洗了。用溪水洗的。但——不说了,师父,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杨晓筱想了想。“竹子。找竹子劈成竹片,刮光滑了,可以用。南北朝的人就是这么解决的。”“那咱们有竹子吗?”
      杨晓筱环顾四周。陇山东麓,针阔混交林,没有竹子。“……没有。”
      阿布沉默了。“所以接下来这几天,我还是只能用树叶?”“还有水。”“师父……”
      “我说的是洗。不是擦。”杨晓筱面无表情,“南北朝时期的人如厕后用水洗,有记载的。你去溪边打水,用手洗,然后用草木灰消毒。虽然不习惯,但比树叶干净。”
      阿布的脸已经皱成了一颗核桃。“师父,我不想用手——”
      “那你就继续用树叶。”
      阿布张了张嘴,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拿着一个陶碗,走向溪边。
      崔沅君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地问杨晓筱:“他怎么了?”
      杨晓筱想了想,用洛阳正音说了一个她能理解的词:“水土不服。”崔沅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不知道这个六岁孩子在说什么,但她觉得,那个年轻男人蹲在溪边洗手的背影,看起来确实有点可怜。
      四
      午饭吃的是泡饼加一包榨菜。四个人分一包,榨菜丝切得细细的,每人一小撮。阿宁喝奶。
      陈起默默观察,这两个人身上的太违和了,说不出来。大的细皮嫩肉,像一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小的虽然黑瘦,但是气势逼人,感觉像一点苦都不能吃,毫无生活常识,但一路有亲历亲为,还会照顾人,但这两个人每次都表现得理所当然。看起来他才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阿布吃完榨菜,把包装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不是因为他节俭,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扔哪——在这个时代,没有垃圾桶。他不能把塑料袋扔在山里,因为这东西一千年都不会降解,他总觉得冥冥之中会有人因此骂他。杨晓筱看到他的动作,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榨菜包装袋,也叠好,塞进口袋。
      崔沅君看着他们的动作,以为这是什么“西域人”的习惯,没有多问。
      午饭后继续上路。陈起赶车,阿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正在练“崔”字,因为崔沅君说这是她的姓,在泾州用得着。陈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崔”字,笔画不对,结构也不对,但他在努力辨认。他忽然开口了:“你写的这个字,少了上面一横。”
      阿布愣住了。“你……你识字?”陈起沉默了几秒。“军中要认军令,识得几个字。”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着前方的山路,没有看阿布。但阿布注意到了他握缰绳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克制什么。阿布没有追问,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杨晓筱。杨晓筱听到了陈起的话,微微摇了摇头。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不要追问,不要拆穿,就当他是个“识得几个字”的军人。
      阿布收回目光,用树枝在地上把那个“崔”字补上了一横,然后继续写。陈起没有再说话,但他偶尔会瞥一眼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在看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五
      傍晚扎营的时候,阿布做了一件让杨晓筱没想到的事——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了一包卫生巾,拆开一片,塞进了自己的鞋里。
      “你干什么?”杨晓筱用普通话问。
      “师父,我的脚在流血。”阿布的表情很平静,但声音有点哑,“这具身体——您的身体——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路。脚后跟磨破了,脚掌起了三个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我在村里光脚走山路都没这么惨过。”杨晓筱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确实,脚跟磨破了一大片,渗出的血把袜子染红了一块,脚掌上有三个水泡,最大的那个已经破了,露出里面嫩红色的、一碰就疼的皮肤。
      “你怎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我。”阿布把卫生巾垫进鞋里,“这东西软,吸水,当鞋垫用刚好。师父您别骂我浪费,我这双鞋——不,您的脚,真的走不动了。”
      杨晓筱没骂他。她从储物空间里拿出自己的那份卫生巾,也拆了一片,塞进自己的鞋里。六岁的阿布的身体,脚板硬,但鞋太大了,走路磨脚。卫生巾当鞋垫,软和,吸汗,还能防止鞋子打滑。“咱们得想办法弄点布,”杨晓筱说,“裹脚布。南北朝的人走远路都用裹脚布,比袜子管用。”
      “去哪弄布?”
      杨晓筱想了想。“崔沅君嫁妆里有几件旧衣裳,问她借一件,撕成布条。”
      阿布看了看崔沅君,崔沅君正在给阿宁喂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师父,那是她已故父亲的旧衣,她一直带在身边舍不得扔。”
      “所以呢?”
      “所以——您去说。我张不开这个嘴。”杨晓筱站起来,走向崔沅君,蹲在她面前,用洛阳正音说了一句话。崔沅君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阿宁递给阿布,从马车里翻出一件深青色的旧袍子。料子不错,洗得很干净,看得出来主任很爱惜。
      她用随身带的小刀,把袍子下摆裁下来两条,递给杨晓筱。“够了吗?”杨晓筱接过来,说了一声“够了”。崔沅君把剩下的袍子叠好放回去,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阿布注意到,她把那件袍子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布料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是她父亲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一件旧衣就是一个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据。她把它撕了,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做裹脚布。没有犹豫,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阿布低下头,把手里的卫生巾包装袋叠好塞进口袋,然后拿起那条布条,开始裹脚。
      杨晓筱也在裹脚。六岁的小脚,包上布条,塞进大了好几号的鞋里,走了一步——不磨了。她走了第二步、第三步,然后抬起头看着阿布。“有用。”
      阿布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裹。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一人一根布条,仔仔细细地裹脚,像两个真正的南北朝行路人。陈起靠在马车上看着他们,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崔沅君问。
      “锅底灰,”陈起说,“止血的。你们的脚破了,撒一点,免得化脓。”他把布包递过去。杨晓筱接过来,看了看那些粉末,闻了闻——是草木灰,燃烧充分的、过筛的、干净的草木灰。在没有碘伏的时代,这是最好的消毒剂。她撒了一点在阿布脚跟的伤口上,阿布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她又撒了一点在自己的脚上,然后把布包还给陈起。
      “谢谢。”她说。陈起接过布包,塞回怀里,没有回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得像刀刃上的反光——你不盯着看,就错过了。
      六
      吃完饭,阿布在火堆边上练字,杨晓筱坐在他旁边看。陈起坐在远处,像是在打盹,但眼皮下面偶尔闪过的目光说明他没有睡。他在听,在观察,在判断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崔沅君把阿宁哄睡了,轻轻地放在车厢里,盖好棉被,然后走出来,坐在火堆边上。“你们在学什么?”她问。
      “字,”阿布说,“我在学写‘崔’。”他把作业本递过去,崔沅君接过来看了看。那个“崔”字已经被他写了整整两页,从第一个歪歪扭扭看不出来是什么,到最后一个已经能认出是“崔”了。虽然笔画还是不对,结构还是有点散,但她在进步。崔沅君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她现在已经会用这支“西域来的笔”了——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崔”字。工整的,漂亮的,一笔一画的楷书。
      “这个,是对的。”她说。
      阿布看了看她写的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最后一个,把本子拿回来,照着崔沅君的“崔”字,又写了一个。这次像多了。
      杨晓筱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拿过阿布的铅笔,在作业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杨”。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崔沅君。
      崔沅君看了一会儿,在“杨”字旁边写了一个“楊”。杨晓筱看了看两个字的区别——她的“杨”左边是“木”,右边是“昜”;崔沅君的“楊”左边也是“木”,但右边多了一个“日”的变形。是同一个字的不同写法。她照着崔沅君的“楊”字又写了一个,这次她把那个“日”写进去了。字看起来复杂了,但也更像“字”了。
      陈起在远处,闭着眼睛,但他听到了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那个声音他很熟悉——不是毛笔的声音,是一种更硬的、更尖的、像刀尖划过竹简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笔,但他知道,那两个人在学写字。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学写字。在这个年代,学写字是士族的事,是有钱人的事,是有闲人的事。一个流落山野的游方郎中带着药童学写字——这不是为了谋生,这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不想知道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不像他们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自己的身份,也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在这个乱世,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他选择了不问,是因为他不想回答同样的问题。
      火堆烧得只剩炭红了,杨晓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膝盖,六岁的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她走到车厢边,翻身上去——六岁的身高不够,她蹬了两下没上去,阿布从后面托了她一把。她回头看了阿布一眼,没说话,钻进车厢,在崔沅君旁边躺下。阿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了杨晓筱的腿上。杨晓筱低头看了看那只小小的、五根手指张得像星星一样的手,没有动。
      阿布在车夫的位置上躺下来,盖着那件黑色羽绒服。陈起靠在不远处的树下,面朝来路,匕首放在右手边。火堆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像几颗正在闭上的眼睛。
      山风从陇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的苦味和远处某种野兽的低吼。杨晓筱闭上眼睛,在意识里清点了一遍储物空间里的东西——药品、食物、棉衣、卫生巾、奶粉、种子、糖果。然后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陈起的可疑之处:识字,但不承认;军人,但不说是哪边的;从东边来,但不说为什么;右手有刀茧,身上有旧伤;看他们的眼神带着持续的警觉和偶尔的困惑。
      她把这些问题列在心里,没有答案,但也没有恐慌。因为这些问题不需要现在就回答。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活下去。活到泾州。活到找到崔伯瑜。活到弄清楚这个时代到底是怎么回事。
      活到——找到回家的路。虽然那条路可能根本不存在。
      她翻了个身,把阿宁的小手轻轻从自己腿上拿开,放进襁褓里。阿宁哼唧了一声,又睡着了。车厢外面,阿布翻了个身,车板吱呀响了一声。远处,陈起的呼吸声均匀而轻——像一头假寐的狼。杨晓筱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她听到了三种呼吸声:阿宁的,轻而碎,像春天的小溪;阿布的,重而稳,像夏天的风;陈起的,几乎听不到,像冬天的雪落在雪上。
      她不知道陈起的呼吸声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在这个时代,能把自己的呼吸藏起来的人,不是普通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车厢壁,把裹了布条的脚从鞋里抽出来,让它们在黑暗中晾着。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字——“楊”。木易杨。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昜。昜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勿……不对,是一横,再下面一个勿。她把这个字在脑海里描了三遍,然后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明天还要赶路。
      七
      天刚亮,阿布被一阵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吵醒了——阿宁在哭。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小嗓子都快哭劈了的嚎啕大哭。他睁开眼睛,发现崔沅君不在车厢里。他掀开车帘,看到她蹲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背对着这边——如厕去了。阿宁一个人躺在车厢里,哭得满脸通红,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蹬。阿布爬过去把他抱起来,笨拙地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不哭……你妈马上就回来了……”阿宁不理他,哭得更响了。阿布手忙脚乱,阿布欲哭无泪,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还好不久崔元君回来了。马上把小阿宁塞给崔元君。
      “谢谢”
      阿布摆了摆手,爬到车下,走向远处的灌木丛。他也需要如厕了。杨晓筱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跟了上去。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一人手里拿着一条昨晚裁好的布条。
      “师父,”阿布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咱们能不能想个办法赚钱?买点纸?”
      “嗯。”
      “不是卫生纸也行。草纸,竹纸,什么东西都行。只要能擦屁股。”
      “嗯。”
      “您除了‘嗯’能不能说点别的?”
      杨晓筱沉默了片刻。“到了泾州,看看能不能给人看病赚钱。崔沅君的族兄是参军,应该有关系。我们可以开个医馆,或者挂靠在某个药铺下面。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纸。”
      阿布点了点头。“第二件事呢?”
      “买粮。咱们的米面尽量不要拿出来。”
      “第三件事?”
      “找先生,教我们认字。崔沅君教我们的不够系统,我们需要系统地学这个时代的字。”
      阿布又点了点头。“第四件事?”
      杨晓筱站起来,把布条收好,拍了拍裤子。“第四件事,搞清楚陈起到底是什么人。”
      两个人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回到马车旁边。陈起已经在给马上套了,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只赶了两天车的人。他看到两个人从灌木丛那边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阿布爬上车夫的位置,拿起缰绳。陈起坐到另一边,两个人肩并肩。马车缓缓驶出营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出头来,把整个陇山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阿布从摸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起,一半留给自己。陈起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马车在山路上缓缓前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布和陈起的身上,一块一块的,像金色的补丁。
      杨晓筱坐在车厢边缘,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铅笔和作业本,在练字。她今天写的是“崔”和“楊”和“陳”。陈起的陈。她在“陳”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不是因为不会写,而是因为——她想知道,这个陈起,到底是谁的“陳”。
      马车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路变陡了。陇山的主峰在远处若隐若现,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刺眼的白光。翻过这座山,就是泾州。就是崔伯瑜。就是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但必须活下去的世界。
      而在那之前,他们还要翻过这座山,还要走很远的路,还要吃很多顿泡饼,还要用很多次布条,还要在灌木丛后面蹲很多回。
      阿布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含混地说了一句:“师父,咱们到了泾州,第一顿要吃肉。”
      杨晓筱没回答。低头写字;好,不是“好”字写得好——是“吃肉”这个计划,好。娘的,嘴里真的要淡出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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