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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断粮危机   断粮这 ...

  •   断粮这件事,是在一个谁都没开口的早晨被发现的。
      包袱里一点吃的都没有了,而储物空间里东西——雪白的面粉、晶亮的精盐、包装袋上印着简体字的榨菜、玻璃瓶装的老干妈——每一样都在尖叫着同一个事实: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合适,放在南北朝尤其合适。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带着一堆来历不明的东西,在这个乱世里,不是被当成妖怪烧死,就是被当成宝库抢光。哪种结局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所以,出发那天就商量好了——除非生死关头一概不动。吃喝拉撒,全部走“地面路线”,用这个时代的方式解决。
      崔沅君准备的干粮,从千阳出发时带了几天的量:杂粮饼子、一小袋黍米、一包咸菜。她原计划带着孩子走到泾州,干粮是按四个人的量准备的。现在多了三张嘴——不,两张大嘴加一张小嘴,六岁的杨晓筱虽然人小,但饿起来比大人还凶。那些干粮在陈起上车后的第二天就见了底。
      第三天早上,阿布翻遍了车厢里所有的包袱,只找到了半块杂粮饼子和一小把黍米。饼子是黍面掺了豆面的,灰扑扑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牙。黍米装在粗布口袋里,大概能熬两碗稀粥。
      “师父,”阿布用普通话低声说,声音小得像做贼,“咱们真的不能拿点出来?就一包榨菜?就一包。我用榨菜就饼子,饼子就没那么难吃了。”
      杨晓筱看了他一眼。杨晓筱的脸,配上阿布那种“求求了”的表情,违和感到了一种令人心酸的地步。
      “不能。”杨晓筱说。六岁的阿布的身体,声音稚嫩,但语气斩钉截铁。
      “陈起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很清楚——他观察力极强。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榨菜,包装袋上印着简体字,油光锃亮,他看不出来?你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雪白的面粉,这个时代的磨面技术根本磨不出那么细的粉,他看不出来?你拿出一包精盐,不是粗盐块,是雪白的、细细的、一粒一粒的精盐——你知道这个时代的盐多贵吗?普通百姓吃的都是带泥沙的粗盐,士族才能吃到稍微干净一点的盐。你拿出一包精制盐,他看不出来?”
      阿布被这一连串的“看不出来”砸得哑口无言。他把那半块杂粮饼子从包袱里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杨晓筱。杨晓筱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饼子刮嗓子,像在吞砂纸。但她一声不吭。
      阿布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嚼了嚼,表情复杂。“师父,我想我女神。”
      “我也想。”
      “想喝奶粉。”
      “到了泾州,安顿下来,陈起走了,你随便喝。现在,忍着。”
      阿布把那半块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他又从包袱里翻出那把黍米,用陶罐装了水,架在昨天拾的柴火上,开始煮粥。火苗舔着罐底,黍米在水里翻滚,散发出一种朴素的、原始的粮食香气。这种香气跟二十一世纪的米不一样,没有那种经过精加工的、细腻的甜香,而是一种更粗粝的、更接近大地本味的、带着一点焦糊味的香。阿布闻着那股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很遥远的问题——如果一辈子都回不去了,他一辈子都得吃这种东西。一辈子都吃不到白米饭,一辈子都吃不到红烧肉,一辈子都吃不到火锅、烧烤、麻辣烫、螺蛳粉——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是哭了,是烟熏的。
      陈起从远处走回来。他天不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查看路况,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野兔。灰褐色的毛,后腿还在蹬,眼睛黑亮亮的,不知道这个世界马上就要把它们变成午饭。
      “打了两只兔子。”陈起把兔子放在地上,从靴筒里抽出那把匕首,蹲下来,开始剥皮。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一刀从腹部划开,手指伸进去一撑,整张皮就翻下来了,干净得连血都没溅多少。阿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还会打猎?”
      陈起没抬头,手里的匕首继续在兔肉上游走。“当过兵的人,都会。”他没有说“在东魏军中”或者“在高丞相帐下”,只说“当过兵”。但这个模糊的说法,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具体了——当过兵,就意味着杀过人。杀过人的手,剥兔皮比杀兔子更利索。
      杨晓筱从车厢里跳下来,走到陈起旁边,看了看那两只兔子。肥的,春天的兔子正是肉多的时候。她把黍米粥从火上端下来,把陶罐洗干净,重新装了水,递给陈起。“用这个炖。粥留到晚上吃。”
      陈起接过陶罐,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做过饭?”
      “没有。”杨晓筱说的是实话。她三十五岁的人生里,做过最多的“饭”就是泡面加个蛋。但在南北朝,做饭跟做手术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冷静、耐心和对火候的掌控。她可以学。
      野兔炖好了。没有盐。
      陈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带着沙粒的粗盐。他把盐撒进陶罐里,搅了搅,盛出一碗递给崔沅君。崔沅君接过去,吹了吹,尝了一口。没有味道。不是因为盐不够,而是因为这只野兔本身就没有什么味道。但它热,它烫,它有肉。在吃了三天的杂粮饼子和黍米粥之后,一口热乎的、带油星的肉汤,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她把碗递给阿布。“你先吃。”阿布摇了摇头,指了指崔沅君怀里的阿宁。崔沅君低头看了看儿子,阿宁正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的小手,嘴角流着口水。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兔肉,吹凉了,在阿宁嘴唇上碰了碰。阿宁伸出舌头舔了舔,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狂喜,两只小拳头在空中乱挥,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叫声。
      崔沅君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得像冬天枯枝上冒出的第一粒新芽,但阿布看到了,杨晓筱也看到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肉分完了。每人一碗,阿宁喝了几口肉汤,小脸红扑扑的,在崔沅君怀里打饱嗝。阿布端着碗,蹲在马车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很淡,肉很柴,盐不够,什么调料都没有。但这是他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肉好吃,而是因为这顿饭不是从储物空间里偷来的。是他师父蹲在野地里,用石头搭灶、用陶罐烧水、用从陈起那里借来的匕首切肉,一碗一碗盛出来的。她说“没有盐”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阿布知道,她以前连泡面都煮不好。
      他喝完汤,把碗放在地上,从包袱里摸出那半块杂粮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起。陈起正在用树叶擦匕首,看到那半块饼子,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马车旁边,一人半块饼子,谁都没说话。远处的陇山在暮色中缓缓沉入黑暗,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闭上了眼睛。车轮上的银光还没亮起来,要到天黑透了才会亮。阿布看着那些藏在木头里的、肉眼还看不见的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用普通话说。
      “嗯。”
      “零叁柒能不能给咱们捏点钱?南北朝的钱?”
      “不能。”杨晓筱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闷闷的,“他说过,不能超出时代技术水平的认知范畴。南北朝的钱,铜的配比、铸造工艺、上面的文字,都是时代特征。他要是给我们捏一袋子钱,拿出去花,被人发现是假的,更麻烦。”
      阿布想了想。“那能不能给我们捏一袋子真钱?”
      “你以为他是印钞机?”杨晓筱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六岁的脸上写满了“你这个问题的智商水平跟你现在的年龄匹配”,“他连我们的身体都捏得漏洞百出,你还指望他捏出不被发现的□□?”
      阿布闭嘴了。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向远处的灌木丛。
      杨晓筱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从车厢里翻出一条布条——从崔沅君父亲的旧衣上裁下来的,洗过了,晒干了,叠得整整齐齐。她也需要去一趟灌木丛。在这个时代,如厕是一件需要提前准备的事情。不是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想去,而是因为你不知道去了之后用什么。树叶、竹片、水、布条、草纸——每一种都要提前准备好,不然你就会陷入一种“蹲在那里,束手无策”的窘境。杨晓筱已经学会了用布条。先用布条擦,再用水洗,洗完的布条在溪水里搓干净,晾在马车后面,下次再用。虽然她觉得这个流程从卫生角度来说还有很多可以优化的空间,但在没有自来水、没有洗衣液、没有烘干机的情况下,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好选择了。就是有点对不起崔沅君了。
      阿布从灌木丛后面回来的时候,表情比上一次好了很多。因为这次他用了布条,不是树叶。“师父,布条好用。”“嗯。”“咱们能不能多裁几块?一人三条,轮着用。”
      杨晓筱想了想。“你去找崔沅君,问她借那件旧袍子。上次裁了两条,还有半截。”
      阿布看了看崔沅君,崔沅君正在给阿宁哼一首他没听过的歌——调子很老,老得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词也听不清,但很好听。阿布不忍心打断她。“等会儿吧。等她唱完。”
      杨晓筱没有反对。两个人蹲在马车旁边,听着崔沅君唱歌。陈起靠在远处的树上,闭着眼睛,匕首放在右手边。
      山风从陇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的苦味和远处不知名的野花的甜味。火光跳动着,照在五个人的脸上——六岁的杨晓筱,十九岁的阿布,二十三岁的崔沅君,八个月的阿宁,和那个不知道多少岁的、身份不明的陈起。
      崔沅君的歌声停了。阿宁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她低头看着儿子,轻轻地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衣襟抽出来,然后用那条从父亲旧袍上裁下来的布条,给儿子擦了擦嘴角。
      阿布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用普通话问杨晓筱:“师父,怎么跟她说布条的事?”
      杨晓筱走过来,蹲在阿布旁边,用洛阳正音对崔沅君说了一句。崔沅君听完了,看了阿布一眼,然后从马车里翻出那件旧袍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小刀,从下摆裁了四条布条下来。四条,不是三条。她把布条叠好,递给杨晓筱。
      “四条。你们一人两条。”杨晓筱接过去,说了一声“好”。她没有说“谢谢”,因为“谢谢”在这个时代太轻了。一个人把亡父的遗物撕了给你做擦屁股的布条,你一句“谢谢”还不了这个情。她只能记着。记着崔沅君做过的事,然后在她需要的时候,还回去。
      两个人站起来,走向灌木丛。天快黑了,要赶在天黑之前把该解决的事情解决了,因为天黑之后,没有灯,没有手电筒。杨晓筱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拿着布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阿布。”
      “嗯。”
      “你说,零叁柒在裂缝里看得到我们吗?”
      阿布蹲在另一丛灌木后面,声音隔着一丛荆棘传过来,闷闷的。“不知道。应该看得到吧。他不是说在观察吗?”
      “那他看得到我们蹲在这里吗?”
      阿布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闷了。“师父,您别说了。我正在拉屎。您一说有人在看,我拉不出来了。”
      杨晓筱没有再说了。但她心里想的是——如果零叁柒真的在看,那他应该知道,他们在南北朝最难的事,不是治病救人,不是躲避战乱,不是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最难的事,是拉屎没有纸。
      天色暗了下来。
      “师父。”
      “嗯。”
      “到了泾州,第一件事不是吃肉。”
      “是什么?”
      “买纸。”
      杨晓筱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把手里的布条叠好塞进口袋,走到马车旁边,跳上去,坐在车厢边缘。
      “买纸。”她说。
      阿布点了点头,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轻轻一抖。马车动了起来,车轮上的银光在山路上洒下一片流动的光斑。陈起坐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里。崔沅君在车厢里抱着阿宁,阿宁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轻得像猫。杨晓筱坐在车厢边缘,两只小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那条布条,把它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比拉屎没纸更严重的问题。
      陈起这个人,到底能跟他们走多久?
      他是顺路到泾州,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他借给他们的那几枚铜钱,是真的不需要他们还,还是在试探他们的经济状况?他打的两只野兔,是真的好心,还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我能打猎,我能养活自己,我对你们有用,别赶我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谜。而这些谜,在他们到达泾州之前,都找不到答案。
      马车在银光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山风从陇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的苦味和远处不知名的野兽的低吼。杨晓筱把布条塞进口袋,把两只手也塞进口袋,缩了缩脖子。
      小孩的身体不耐寒。四月的陇山,晚上冷得像初冬。她有点想念二十一世纪的暖气、电热毯、热水袋。她想念很多东西。但最想念的,是一样最简单的东西——纸。
      一卷干净的、柔软的、不用洗了再用的卫生纸。
      她把这想念咽下去,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赶路。明天还要吃杂粮饼子,还要喝黍米粥,还要用布条,还要在陈起面前装作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不属于任何特殊时代的六岁孩子。
      明天,还要继续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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